时轻寒靠着她的手臂,看着电视里的画面。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
睡着了。
脑袋从她手臂上滑下来,枕在了她的大腿上。
她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
眉眼舒展,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浅。
她的手悬在半空。
犹豫了很久。
最后,指尖落在他的额发上。
极轻极轻地,拨开了贴在他额头上的一缕碎发。
"我的孩子。"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
但尤清水看见了。
她站在客厅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茶。
眼泪砸进了杯子里。
时机到了。
尤卓和岚秀都觉得,不能再拖了。
时轻寒对他们的亲近已经不再带着试探和防备。
他会主动牵岚秀的手,会在尤卓讲笑话时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会在尤清水怀里赖着不肯起来。
他信任他们了。
所以要尽快告诉他真相。
再拖下去,就是欺骗。
时鸿策的私宅内。
正厅里。
时鸿策坐在单人沙发上,姿态松弛,但眼底的情绪很深。
时轻年站在尤清水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
尤卓和岚秀坐在长沙发的一侧。
时轻寒坐在他们对面,小小的身体陷在柔软的沙发垫里。
他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爸爸?"
时鸿策放下茶杯。
他看了尤卓一眼。
尤卓微微点头。
时鸿策转向时轻寒。
"小寒。"
"嗯?"
"爸爸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很平。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问过爸爸,你的妈妈在哪里。"
时轻寒的身体僵了一下。
"……记得。"
"爸爸当时说,妈妈生病了,所以去了很远的地方。"
"嗯。"
时鸿策沉默了两秒。
"爸爸骗了你。"
时轻寒的眼睛睁大了。
"你的妈妈没有去很远的地方。"
时鸿策的目光移向岚秀。
"她一直在找你。"
"找了十年。"
时轻寒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看到了岚秀。
那个给他做蛋黄酥的阿姨。
给他切苹果兔子的阿姨。
给他织围巾的阿姨。
让他靠着睡着了的阿姨。
岚秀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但她在笑。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笑。
温柔的,带着颤抖的。
时轻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转回头看时鸿策。
"爸爸,什么意思?"
时鸿策伸手,把男孩的手握住。
"小寒。你不是爸爸亲生的。"
"十年前,你刚出生的时候,被坏人从医院里偷走了。"
"是爸爸把你救回来的。但是爸爸找不到你的亲生父母。"
"所以爸爸收养了你。把你当自己的孩子养大。"
时轻寒的手在他掌心里开始发抖。
"你的亲生妈妈——"
时鸿策的声音顿了一下。
"就是岚秀阿姨。"
"你的亲生爸爸,是尤叔叔。"
"清水姐姐,是你的亲姐姐。"
时轻寒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猛地抽回手,从沙发上跳下来。
往后退了两步。
"你骗我。"
他的声音尖了起来。
"你骗我!"
"小寒——"
"你说妈妈死了!你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骗我!你不是我爸爸!那谁是我爸爸!"
他转过身,看着尤卓。
又看着岚秀。
又看着尤清水。
然后又转回来看时鸿策。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十岁的男孩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只被突然扔进陌生水域的幼兽。
"那你……你是谁?"
他盯着时鸿策。
"你不是我爸爸了吗?"
时鸿策站起来。
他走到时轻寒面前,单膝跪下。
和男孩平视。
"我是你爸爸。"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
"永远都是。"
"这一点不会变。"
"但你还有另一个爸爸,另一个妈妈,和一个姐姐。"
"他们也爱你。"
"他们找了你十年。"
时轻寒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抖。
时鸿策一只手抬起来,拇指擦过时轻寒湿透的脸颊。
动作轻柔。
"小寒。"
"……"
"爸爸还是爸爸。只是从今天起,你多了几个爱你的家人。"
时鸿策的指腹停在男孩颧骨上那颗小小的泪痣旁,没有移开。
时轻寒吸了吸鼻子。
鼻腔里全是黏腻的哭腔。
他转过头。
岚秀已经站了起来。
她没有走过去。
站在三步之外的地方,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泛白。
泪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旗袍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小寒。"
她的声音碎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这么多年……妈妈真的很想很想你。"
"每一天都在想。"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快要溃堤的情绪硬生生按回去。
"从今以后,我们也想成为你的家人。"
"好好爱你。"
"可以吗?"
时轻寒的嘴唇颤了颤。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他看了看时鸿策,又看了看岚秀。
然后他转身跑了。
不是往门外,是往尤清水那里。
他一头撞进尤清水的怀里,双臂死死箍住她,脸埋在她的衣服里。
肩膀剧烈地抖。
"姐姐——"
"我在。"
尤清水弯下腰,一只手护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在他颤抖的背脊上。
"姐姐在。"
"我真的……不是爸爸亲生的吗?"
他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断断续续。
"真的吗?"
"小寒。"尤清水蹲下来,和他平视。
她捧住他的脸,认真的告诉他。
"你是亲生的。"
时轻寒愣住。
"时爸爸养了你十年。十年的饭,十年的陪伴,十年的操心。"
"养恩不比生恩差。感情上,他就是你亲生的爸爸。谁都改不了这个事实。"
时轻寒的下巴又开始抖。
"那……那个阿姨呢?"
"是你的妈妈。"
尤清水的声音越来越柔和。
"生你的妈妈。"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公园见面的时候?"
时轻寒微滞。
"你看着我的脸,愣了一会儿。"
尤清水的语气放得轻柔。
"那时候你觉得我像谁?"
时轻寒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以前在海市因为和爸爸闹脾气,独自待在公园遇见这个漂亮姐姐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像妈妈。
像他在梦里模模糊糊拼凑出来的、从未见过的妈妈。
"因为我们是姐弟。"
尤清水继续道。
"所以我们长得像。我们都像妈妈。也像爸爸。"
"生你的妈妈和爸爸,这十年来每一天都在想你。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