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浑。
他前不久还是一个人类。
一个由S-001的制造出来、散落在荒原之上,对所谓世界的真相一无所知的普通人类。
直到他在城主不久前降下的核爆中失去了部族,自己也被异常体吞噬,成为在异常体【不死图腾】内苟延残喘的怪物。
但此时此刻,那张十字架血肉上的那张脸,那张总是谄媚讨好、让人有点起鸡皮疙瘩的脸,却在笑。
笑得那一层薄薄的血肉上满是褶子。
元婴的嘴巴张开了,像一只被捏住了喉咙的鸡。
他猛地一拍胸口,十字架顿时被一股大力弹出。
琥珀色的液体从那个前后通透的洞口涌出来,接触到空气就迅速气化逸散。
他抬起手那只半透明的小手,朝乌尔浑的方向指了一下。
乌尔浑的十字架上裂开了一道血红色的细缝。
裂缝从正中间贯穿,像被无形的利刃劈开。
那张笑脸凝固了半拍,然后整根十字架从中间爆开,碎成一蓬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飘散在空气里,落在那颗悬浮在半空中的元婴身上,也落在地上的黑液和废墟中。
什么都没有剩下。
与此同时,元婴像是一只破掉的风筝,从半空中往下坠了一截,又勉强稳住身形。
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铁青的不止是脸,是整个半透明的身体都在发青。
蛛网般的裂纹从他胸口的那个伤口向四面八方蔓延。
“不……”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惊恐,“不!”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锁定了后墙那个巨大的水缸。
水缸里,那颗灰白色的脑子安安静静地悬浮在营养液里,孕育着一个似乎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元婴朝那个方向飞了过去。
他的飞行轨迹有些歪歪斜斜的,像一个喝醉了酒的醉汉。
飞行过程中他整个身体都在发出细微的崩裂声,那种玉石般的光泽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他知道自己快要消散了,力量正在从他的体内流失。
但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强行启动新纪元。
虽然S-001的能量尚不充足,虽然现在强行启动,会导致他这几个纪元来对于掌控S-001的尝试都功亏一篑。
但至少可以保证自己活下去。
他必须碰到那颗脑子!
然而,一道穿着白大褂的人影,毫无征兆地挡在了必经之路上。
是希瑞尔博士。
她站在水缸和元婴之间,眼神无比地平静,或者确切一点来说,是死寂。
元婴被阻了一刹那,悬浮在半空中。
那张婴儿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嘲讽。
“你这是什么意思?”
博士没有退让。
“算是言而有信吧。”希瑞尔博士扯了扯嘴角。
“有人带我看了世界的真相。”
“对于这个世界,我很不满意。”
“所以,我恳切地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新纪元了。”
元婴眯起了眼睛。
“原来如此。”他一字一顿地说,“那个破布袋子临死前说的……是你。”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径直朝前冲了过去。
他撞进了博士的怀里。
咔嚓!
博士的身体猛地向后弯折,像一根被拦腰折断的竹子。
她的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被那股冲击力带着往后飞退。
他们一起撞上了水缸的玻璃壁。
“咚”的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伴随着玻璃的碎裂声响起。
博士口吐鲜血,的整个胸口凹陷了下去,水缸表面浮现出一道裂纹。
营养液从裂纹里渗出来,黄绿色的液体沿着玻璃壁缓缓往下淌。
“区区凡人!”元婴的声音又尖又急。
“咳咳……你不也刚刚被你口中的凡人……咳……给一刀两洞了吗?”
博士打断了他,一边咯血一边笑着。
“凡人已经够了……咳咳,我站的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为了挡住这一下。”
元婴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什么意思?”
博士没有回答,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这时候埃文斯已经冲过来了。
黑液在地面上铺成一条黑色的轨道,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掠过那段距离,一只黑液凝聚成的手掌朝元婴的方向抓了过去。
但有人比埃文斯更快。
不,不是“人”。
是倒在水缸前、那具原本已经瘫痪的神尸。
随着他的湮灭领域开始无序扩张、某种压制似乎在缓缓抽离。
它已经失去了操控者,但此时此刻,神尸的喉结忽然上下滚动了一下,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紧接着,它的胸腔猛地向内塌陷,像是一个被瞬间抽空了空气的气球。
轰!
一股吸力以它的身体为中心爆发出来,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碎玻璃、断裂的管线、金属残骸、乃至尘埃以及溢出的营养液,在刹那间颤抖了起来,然后全部被这股力场撕扯着涌向神尸的咽喉。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微型黑洞正在它体内苏醒。
连光线都被拉扯得扭曲变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被吞进神尸咽喉处那个正在扩大的黑洞里。
任逸变幻的白云被吸得拉长,他急忙甩出无数白色触手,死死缠绕住一根承重钢柱。
而离得更近的元婴以及希瑞尔博士,他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悬浮起来。
“怎么……回事?”
元婴惊愕的声音在混乱的房间内回荡。
它试图向眼前近在咫尺的S-001冲过去,但是强大的吸力已经将他完全捕捉。
它颓然地伸手,但自身的力量却仅仅与吸力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只能以一种滑稽的姿势被固定在空中。
“咳咳……你知道为什么,刚刚你操控神尸的时候,力量会突然变强吗?”
希瑞尔博士在狂风中睁开眼,任由鲜血从嘴角肆意流淌。
“我研究了很久……为什么神尸在神视月,压制效果会变得微弱……”
“然后我发现……咳咳,是‘视线’。”
“准确的说,是S-002,落在这整个世界上的‘视线’。”
她死死盯着惊愕的元婴,眼睛却亮的惊人。
“如果将S-002比作一只眼睛……”
“那么,它落在这个世界上的‘视线’的覆盖范围,与神尸的压制范围呈现反比。”
“在神视月,它‘直视’这片大地的时候,神尸的力量最弱。”
“在其他月份,它的视线覆盖范围变小,神尸的领域相应扩张。”
“想来,他看到现在自己的样子,也对此感到厌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