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把几个人逐一教会。从开机、连接、切换视角,到控制机器狗前进后退转弯、识别热源颜色、读取深度数字,每个人都在她的眼皮底下独立操作了一遍,直到最后一个人也能稳稳当当地把机器狗从模拟缝隙里穿过去,她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找了一个借口,说自己要去那边取备用设备,拐过一堵半塌的砖墙,确认周围没人注意,从空间里把另外四台机器狗逐一放了出来。
六台机器狗在碎石地上排成一排,金属关节发出细微的复位声,像六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猎犬,原地转了一圈,自动校准好坐标,进入了待命模式。
那几位战士学成之后带着机器狗走在废墟上,周围还在忙着救人救援的人纷纷看了过来,有的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把机器狗的金属外壳,有的蹲在旁边啧啧称奇,眼神里全是羡慕,连地震带来的伤痛此刻都忘记了。
救援刻不容缓,六个战士各自带了一队人马,朝六个不同的方向散开,很快就消失在了废墟深处。
柳絮也得到了片刻的喘息。她靠着一块预制板坐了下来,撬棍放在脚边,两只手垂在膝盖上,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今天她够累了,都没怎么歇过。
“姐姐,喝点水。”
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柳絮睁开眼,赵心兰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捧着刚才柳絮给她的那瓶矿泉水,递了回来。瓶盖还没拧开,水在瓶子里晃荡出细碎的光,女孩的手指在瓶身上留下了几个灰扑扑的指印。
柳絮接过水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被太阳晒过的味道,她擦了擦嘴角,抬头看着赵心兰。
“谢谢。我叫柳絮,你喊我柳絮就行了。”说着柳絮又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了赵心兰,“我有,你拿着喝。”毕竟人家小姑娘懂事的很,竟然硬是忍了这么久都没有喝一口,天气这么热,还说了好久的话,也不知道这小姑娘怎么忍得住的。果然不愧是老一辈的长辈们,懂得心疼人,虽然赵心兰看上去也就十几二十岁左右,但是辈分比柳絮高啊,按照未来的实际年龄算,赵心兰和她外婆年龄也差不了几岁。
想到这里,柳絮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外婆的名字就叫赵心兰。
按照年龄算,一九七六年的赵心兰,换算到外婆去世前,年纪差不多大。而且这里是平行世界,如果平行世界的设定和她的世界有着某种镜像般的对应关系,那么眼前这个满脸灰尘、嗓子哑得像砂纸、口袋里还揣着半块舍不得吃的巧克力的女孩,有没有可能,就是这个时空里另一个版本的“外婆”?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她脑海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柳絮的目光落在赵心兰的脸上。虽然灰尘遮住了大半五官,但那双眼睛很亮,鼻梁很挺,下巴尖尖的,嘴角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
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既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她从未见过外婆年轻时的样子,她的外婆没有一张年轻时的照片让她怀念,熟悉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某种神情,和她记忆中外婆在灶台前忙碌时偶尔露出的目光一模一样。
她把水瓶放在地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
“心兰同志,你家是唐山本地的吗?”
“不是的。”赵心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的瓶盖,声音轻轻的,“我小时候是在北平出生的,后来爸爸工作调动,才跟着他搬到唐山来。”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可她的手指却出卖了她,把那个塑料瓶盖拧得咯吱咯吱响,拧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拧紧,反复了好几回都没喝一口水。
“地震来的时候我在学校,他在上班。我们不在一个地方。”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尾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似的往下坠,“到现在我都没他的消息。我不知道他那边什么情况,不知道他有没有跑没跑出来,不知道他……”
“你怎么会在学校呢?”柳絮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里带了一丝疑惑,“现在……好像放暑假吧?”
她问得尽量随意,但这个问题本身就不太随意。在她的记忆里,高考是一九七七年年底才正式恢复的,距离现在还有整整一年。眼前这个年代的高中毕业生,出路大多是下乡、进厂、当兵,或者等着单位招工,留在学校里的反而少见。她不确定赵心兰为什么会出现在教学楼里,所以问得有些小心,怕不小心触碰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时代规则。
赵心兰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擦了擦嘴角,看着柳絮,大大方方地说:“我们几个留校帮老师整理图书室的,地震的时候正好在二楼。学校说要推荐表现好的学生去读工农兵大学,我想争取一下,所以就留在学校多干点活。”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又透着一股子坦坦荡荡的认真,“我知道名额很少,但我成绩好,劳动也积极,老师说我们几个人都符合条件的。”
能大方的说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柳絮一直都很欣赏,更何况这人还像自己的外婆,“这很好啊,最起码你懂得为自己争取,对了叫我柳絮就行。”她可不敢让这名疑似外婆的人喊自己姐,这是倒反天罡啊。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你不觉得我说出来的话很过份么?”赵心兰也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个漂亮姐姐说出了心底的话。她爸爸经常和她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可是面对这个比她大不了两岁的女孩子,她实在不想撒谎。
柳絮看着她,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被灰尘和汗水糊满的脸上像是忽然亮了一块,连带着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都弯了起来。
“过份?哪里过份了?”柳絮把水瓶搁在膝盖上,语气随意得像是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在闲聊,“你想读书,成绩好,劳动积极,你主动留下来帮老师干活争取推荐名额,这不叫过份,这叫光明正大。凭本事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什么说不得的?”
赵心兰愣了一下。她从小到大听到的教导都是“谦虚谨慎”“先人后己”“不要把个人想法摆在集体前面”,这些话当然都是对的,但偶尔,只是偶尔,她也会在心里悄悄冒出一个念头:她想上大学,想着表现好能被老师推荐上工农兵大学,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她都会把它摁回去,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够先进,不够为别人着想。可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姐姐,居然告诉她这是正常的。
“你真的这么想?”赵心兰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试探。
“我真的这么想。”柳絮拧上水瓶的盖子,目光落在远处正在忙碌的绿色身影上,语气平淡却笃定,“一个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愿意为之付出努力,这是一种很难得的品质。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才多大,就已经在为自己争取了,这很好。”
她看着赵心兰,忽然想起外婆。
外婆病重的时候,总喜欢坐在阳台上那把旧藤椅里,膝盖上盖一条薄毯,手里摩挲着一本泛黄的旧书。那本书的书脊已经裂了,用白线重新装订过,纸页的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散发出一种旧纸张特有的、混着时光味道的气息。外婆不看书的时候也喜欢把它拿在手里,粗糙的指腹在封面上来回摩挲,目光越过阳台的栏杆,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是在透过几十年的光阴看一个永远够不到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