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德低下头。
他的手掌攥得很紧,掌心里全是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可过了几秒。
他还是一点点松开了手。
“不敢。”
“七成就七成。”
李衡猛地扭过头,眼睛都红了。
“爸!”
李正德没有看他。
他只是朝周烈拱了拱手,腰背微微弯下去。
“周队长,我们进去搏命,只求留三成换个居住权。”
“剩下的尸灯芯,赤火会全拿走。”
周烈盯着他看了两秒,脸上这才重新露出笑容。
“这就对了。”
“人活着,得懂规矩。”
他拍了拍李正德的肩膀,语气轻飘飘的。
“要不是看在你们进谷送命的份上,别说三成,一成都没你们的。”
李正德脸色僵硬,却还是挤出一丝笑。
“周队长说得是。”
周烈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朝拦在山路前的赤火会成员挥了挥手。
“让路。”
赤火会众人顿时散开。
有人抱着手臂冷笑,有人故意将刀锋往外挪了挪,还有人看向李月等人,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在他们眼里。
李正德这些人已经是待宰的肥羊。
回头湾里若能找到尸灯芯,他们就等在外面收货。
若是这些人死在谷中,那也省得他们动手。
无论结果如何,赤火会都不会吃亏。
李正德没有再说一句废话,转身上车。
李衡死死咬着牙,最后也只能跟着坐进副驾驶。
发动机轰鸣起来。
车队绕过倾斜的路牌,沿着盘山公路朝回头湾深处驶去。
张尘坐在小恶背上,神色始终平静。
冰晶狮王踩过破裂的柏油路,爪下留下一片淡淡白霜。
小恶看了一眼赤火会众人,又看向前方的车队,赤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满。
但张尘没有开口,它也没有动。
很快。
赤火会的人和入口处的路牌,彻底被白雾隔绝在身后。
……
车内。
李衡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直到后视镜里再也看不到赤火会的车影,他终于控制不住,一脚踹在车门上。
砰!
车门震了一下。
“爸,真要给他们七成?”
“咱们辛辛苦苦进一趟,最后拿三成,还进去干什么?”
后座几人也都沉默着。
他们心里同样不甘。
尸灯芯不是路边的石头。
那是拿命换来的东西。
一枚品相好的尸灯芯,足够让普通人一家在东川城安稳活上几个月。若能凑够数量,他们就能换取整整一年的居住权。
可如今。
他们进入回头湾拼命,大头却要被赤火会拿走。
李正德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回答。
车轮压过破碎的柏油路,车身不断颠簸。
窗外的山壁越来越近。
白雾如同有生命一样,贴在车窗上缓缓流动。雾气偶尔散开,能看见路边倒塌的护栏,以及护栏外深不见底的黑色山谷。
过了一会儿。
李正德叹了口气。
“衡子。”
“你什么时候能多动动脑子?”
李衡脸色难看。
“我说错了吗?”
“你没说错。”
李正德目光盯着前方,声音低沉。
“但你做错了。”
“刚才拒绝他们,会怎么样?”
李衡沉默了一下。
“周烈会动手。”
“对。”
李正德点头。
“赤火会十几个人,两个四级,一个五级。”
“咱们这边,只有我和你是四级,剩下的人大半连三级都不到。”
“真打起来,我们拿什么赢?”
李衡的拳头抵在膝盖上。
“可他们要七成!”
“七成算什么?”
李正德苦笑一声。
“你以为他们真是为了那七成尸灯芯?”
“他们是在试咱们的底。”
“咱们硬,他们就当场杀人。”
“咱们软,他们就先放咱们进去,等咱们从回头湾带着东西出来,再把人和东西一起吞掉。”
李衡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不是傻子。
刚才只是被怒火冲昏了头。
现在被父亲点破,他才想起周烈看向他们时的眼神。
那根本不是看同行。
而是在看一群随时能被剥皮拆骨的猎物。
李衡手指压在刀鞘上,咬着牙道:“那更该拼了。”
“拼?”
李正德偏头看了儿子一眼。
“拿什么拼?”
“拿你弟弟李安的命,还是拿李月她们的命?”
李衡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后座。
李月抱着枪,低头看着鞋尖。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李安则抱着短刀,脸色苍白,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知道。
自己是这支队伍里最没用的人。
没有成为序列者,就意味着他是所有人必须照顾的累赘。
可父亲和哥哥拼命进入回头湾,正是为了让他有机会换到序列针剂。
车内安静下来。
只剩发动机的轰鸣,还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荒野里没有公平。
弱的人被抢,被杀,被赶出城墙,都不算新鲜事。
他们能做的,只有先活下去。
李正德沉默片刻,继续说道:“刚才那个张尘兄弟,或许很强。”
“可人家只是和我们同行一段路。”
“凭什么替我们和赤火会拼命?”
“就算他真的愿意出手,我们又怎么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李衡顺着后视镜看去。
后方不远处。
冰晶狮王不紧不慢地跟着。
它十米长的身躯在雾中若隐若现,冰蓝色的晶甲泛着冷光。
张尘就坐在狮背上。
他的黑衣在风中微微摆动,白发却没有丝毫凌乱。
面对即将踏入的禁地,他看上去没有半点紧张。
仿佛回头湾里那能吞掉六级小队的白雾,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段普通山路。
李衡心里忽然涌出一股难言的苦涩。
如果自己也是五级,甚至六级序列者。
父亲今天就不用低头。
更不用被周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拍脸羞辱。
“爸。”
李衡低声道。
“对不起。”
李正德没有说话。
他只是腾出一只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活着就行。”
……
后方。
小恶压低声音。
“老大,那群人真烦。”
它的尾巴轻轻一扫,路边一块碎石顿时被冻结,随后裂成满地冰渣。
张尘抬起头。
他没有回头。
可赤火会入口处的一切,都在他的血主领域笼罩之内。
万米之内,血液流动的声音、心脏跳动的频率、每一道带着杀意的呼吸,都瞒不过他的感知。
周烈点烟时的轻蔑。
瘦高男人提起空间诡器时的贪婪。
还有那句“人也别放走”。
张尘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抢的是李正德的东西。”
“李正德自己答应了。”
小恶甩了甩尾巴。
“那咱们不管?”
“暂时不用理会。“
张尘没有继续说话。
他不是什么好人。
却也不是见人就杀。
周烈收过路费、欺压弱者、逼迫李正德低头,这些都和他没有直接关系。
只要对方别犯到他头上。
他可以当作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