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多,肖枫被一阵尿意憋醒了。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黑的,厂区那边的灯亮着,像一片不夜城。几根烟囱顶部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他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着锅炉是什么样,一会儿想着汽轮机有多大,一会儿想着老李凶不凶。
五点刚过,他就起来了。
洗漱完,换上工服。裤子还是长了一点,他卷了一截裤脚。上衣袖子也长,他撸起来一截,露出小臂。安全帽戴上去,压得头发塌了一片。劳保鞋很沉,走起路来“咚咚”响。
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像那么回事了。又不太像。
六点半,他出了门。天刚亮,生活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只鸟在叫。空气里有一股青草的味道,混着昨晚的露水气。远处厂区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沉睡中呼吸。
他到仪表班的时候,才六点五十。门开着,老李已经在了,正坐在桌前看东西。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漆都掉了一半。他面前摊着一张图纸,上面画满了线和符号。
“来这么早?”老李看了他一眼。
“怕迟到。”
“行,坐会儿吧。七点半才开始。吃早饭了吗?”
“还没。”
“先去食堂吃个包子,别饿着。巡检一圈要一个多小时,中间没时间吃东西。”
肖枫去食堂买了两个包子一碗稀饭,三下五除二吃完,回到班里。老张也来了,正往工具包里塞东西。还有一个年轻人,看着比肖枫大不了几岁,趴在桌上打哈欠。
“那是小周,”老李指了指那个年轻人,“比你早来两年,也是大学生。以后你俩多交流。”
小周抬头看了肖枫一眼,点了点头,又趴回去了。
七点半,老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安全帽和对讲机。
“走吧,巡检。今天先带你走一圈,认认路,认认设备。”
肖枫赶紧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出了门,老李走得很快。肖枫跟在他身后,步子迈得有点急。劳保鞋太重,脚底板有点疼。对讲机别在腰带上,一晃一晃的。
“咱们今天的路线是先锅炉,再汽轮机,最后脱硫。”老李边走边说,“锅炉是起点,汽轮机是核心,脱硫是尾巴。这三个地方跑下来,大概一个半小时。”
他们穿过一条水泥路,进了一栋大厂房。厂房很高,顶部有行车的大梁。一进门,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几台巨大的锅炉并排立着,像几座黑色的山。炉膛里面烧得通红,隔着厚厚的铁皮和保温层都能感觉到那股热量。空气里有一股煤灰味,混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机器的声音很大,轰轰的,震得人胸口发闷。说话都要提高音量。
“这是锅炉房。”老李提高了嗓门,“咱们厂有三台锅炉,两用一备。每台锅炉的仪表都差不多,今天先看一号锅炉。”
他走到一台锅炉前面,仰头看上面的一个仪表。那是一个圆形的压力表,表盘直径大概有二十公分,装在锅炉汽包的侧面。
“这是汽包压力表,”老李指着它说,“量程0到16兆帕,现在指针在9.2,正常。汽包压力是锅炉最重要的参数之一,压力高了可能超压爆炸,低了蒸汽品质不够。”
肖枫仰着头看,表盘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的。指针在9.2的位置,稳稳的,不怎么晃动。
“压力表每天要看一次,记录在巡检表上。如果发现压力波动大,或者指针卡滞,就要及时处理。”
老李往前走几步,停在一个玻璃管前面。那是一根竖着的玻璃管,大概一米多高,里面有半截水在晃动。玻璃管旁边有一个刻度尺,上面标着数字。
“这是汽包水位计,双色水位计。”老李说,“红色的那边是蒸汽,绿色的那边是水。现在水位在百分之五十左右,正常。水位是锅炉的重中之重,水位低了,汽包可能干锅爆炸;水位高了,蒸汽带水,会损坏后面的汽轮机叶片。”
肖枫凑近看,玻璃管里的水确实在微微晃动,红色的蒸汽和绿色的水分界线很清楚。
“这个水位计,每班要冲洗一次。”老李继续说,“因为锅炉里的水是经过处理的,但时间长了还是会结垢。结垢了就看不清水位,容易出事故。”
“怎么冲洗?”
“先把水侧放掉,看看能不能正常上水;再把汽侧放掉,看看蒸汽能不能正常凝结;最后同时打开,恢复水位。”老李比划了一下,“具体操作以后教你。今天先看着。”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记了几笔。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锅炉的尾部时,老李停在一个方形的铁箱子前面。铁箱子上装着一个仪表,上面有个小屏幕,显示着一串数字。
“这是烟气含氧量分析仪,”老李指着它说,“测量锅炉排烟里的氧气含量。含氧量高了,说明风太大了,热量被带走,浪费煤;含氧量低了,说明风不够,煤烧不完全,也浪费。所以操作工要根据这个数据调整风量。”
屏幕上显示着“3.8%”。
“3.8,正常范围。一般控制在3到5之间。”
肖枫掏出手机,想拍张照。老李拦住他:“别拍,记脑子里就行。这些东西你天天看,看多了就记住了。”
肖枫把手机收起来。
出了锅炉房,他们经过一段管廊。管廊下面是一排一排的管道,粗的细的,有的包着银色保温层,有的裸露着铁皮。管道上装着各种各样的仪表,有的在顶部,有的在侧面。
“这些管道是输送蒸汽的,”老李说,“从锅炉出来,送到汽轮机,还有送到全厂各个装置。蒸汽压力有高中低压之分,高压蒸汽压力能到10兆帕以上。”
他们走了大概五分钟,进了另一栋厂房。这栋厂房比锅炉房安静一些,但有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某种高速旋转的东西在运转。
“汽轮机厂房。”老李说。
肖枫第一次看到汽轮机。
那是一个巨大的设备,躺在一个水泥基座上,外面包着银色的保温层。形状像一个大号的鱼雷,表面光滑,有几个管口伸出来。旁边有一个控制柜,上面装满了仪表和按钮。
“这是咱们厂的一号汽轮机,”老李走到设备旁边,“功率两万五千千瓦,转速每分钟三千转。锅炉产生的蒸汽推动汽轮机的叶片旋转,汽轮机带动发电机发电,或者带动压缩机、泵这些设备。”
肖枫站在汽轮机旁边,觉得它比课本上的图片大多了。光是外壳就有一人多高,长度大概有五六米。
“汽轮机上的仪表,比锅炉复杂得多。”老李走到控制柜前面,指着上面的一排仪表,“你看,这个是转速表,显示当前的转速。现在是3000转,正常。”
肖枫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指针稳稳地指在3000的位置。
“这个是轴振动监测仪,”老李指着旁边一个仪表,“显示汽轮机转子的振动值。单位是微米。现在显示45微米,正常范围是80以下。超过80就要报警,超过120就要停机。”
“为什么要监测振动?”
“因为汽轮机转速太高了,每分钟三千转,转子稍微有点不平衡,振动就上来了。振动大了不处理,可能造成轴承磨损、转子弯曲、叶片断裂。严重的时候,叶片甩出来能把整个厂房打穿。”
肖枫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后背有点发凉。
“这个是轴位移监测仪,”老李指着另一个仪表,“显示转子的轴向位置。转子在高速旋转的时候,会受到蒸汽的推力,如果推力轴承坏了,转子就会前后窜动,可能撞上静止部件,造成严重损坏。正常范围是正负0.5毫米以内,超过就要报警。”
肖枫看着那几个仪表,觉得汽轮机比锅炉精密得多,也脆弱得多。
“还有温度、油压、真空度,”老李又指了指几个仪表,“每个参数都很重要。巡检的时候,每个都要看,每个都要记。”
他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个数据,然后绕着汽轮机走了一圈,看了看润滑油系统的压力表和温度计。
“走,去脱硫。”
从汽轮机厂房出来,他们往厂区的另一边走。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片新的装置区。这里有高大的吸收塔、一排一排的浆液管道、还有几个巨大的石灰石粉仓。
“这是脱硫装置。”老李说,“锅炉烧煤产生的烟气,里面有二氧化硫,不能直接排到大气里,要用石灰石浆液洗涤,把二氧化硫吸收掉。”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氨水味,不算难闻,但有点刺鼻。
“脱硫这边的仪表,主要是环保相关的。”老李走到一个仪表箱前面,打开门,里面有几个仪表。“这个是pH计,测量吸收塔浆液的酸碱度。pH值要控制在5.2到5.8之间,pH低了脱硫效率下降,pH高了容易结垢。”
他指着屏幕上的数字:“5.5,正常。”
“这个是密度计,”老李指着旁边一个设备,“测量浆液的密度。密度高了说明浆液太浓,容易堵塞喷嘴;密度低了说明太稀,脱硫效果不好。正常范围是1100到1150公斤每立方米。”
“这个呢?”肖枫指着另一个仪表。
“这个是烟气分析仪,”老李的表情认真起来,“这是最重要的环保仪表。它测量烟囱出口的二氧化硫和氮氧化物浓度。数据直接传到环保局,超标了就要罚款,一次十万起。”
“十万?”肖枫吓了一跳。
“十万起步。所以这个仪表必须保证准确。每周要用标准气标定一次,每天要检查数据是否正常。”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二氧化硫浓度28毫克每立方米,国家标准是35以下。正常。”
肖枫把这些都记在了脑子里。
从脱硫装置出来,他们往回走。经过冷却水塔的时候,老李指了指那个巨大的双曲线型建筑:“那是凉水塔,给设备降温用的。那边的仪表主要是温度和流量,比较简单。”
他们回到仪表班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肖枫坐下来,腿有点酸。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放在桌上,头发被压得变了形,摸上去硬邦邦的。工服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
老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感觉怎么样?”
“挺累的。”肖枫老实说,“东西太多了,记不住。”
老李笑了一下:“刚开始都这样。我干了二十年了,也不敢说全记住。慢慢来,别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肖枫:“这是巡检记录表,上面列了锅炉、汽轮机、脱硫的主要仪表和正常范围。以后你巡检的时候,照着这个表格看,每个数据记在后面。”
肖枫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格分三栏:锅炉、汽轮机、脱硫。每栏下面列出了仪表名称、测量值、正常范围、备注。密密麻麻的,大概有五十多项。
“这么多?”他脱口而出。
“多?这才是一部分。”老李说,“全厂的仪表加起来几千块,咱们班负责的就这五十多个关键点。其他的日常维护慢慢学。”
肖枫把表格叠好,塞进口袋里。
下午,老李给了他一个任务——学习冲洗锅炉汽包水位计。
“这是基本功,每个仪表工都得会。”老李带他回到锅炉房,站在一号锅炉的水位计前面。“看好了,我只做一遍。”
老李戴上防护手套和防护面罩,走到水位计前面。
“冲洗水位计,顺序很重要。先开水侧放水阀,再开汽侧放水阀,最后关放水阀。顺序错了可能造成水位计破裂或者蒸汽烫伤。”
他一边说一边操作。先是打开水侧放水阀,一股热水从放水管里流出来,冒着热气。然后打开汽侧放水阀,蒸汽噗噗地喷出来。最后关闭放水阀,水位慢慢恢复。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其实没完全记住,但肖枫不想显得太笨。
“你来一遍。”
肖枫戴上手套和面罩,走到水位计前面。
他的手有点抖。面前是一百多度的热水和高压蒸汽,万一操作失误……
“别紧张,”老李在旁边说,“慢慢来,顺序对了就行。”
肖枫深吸一口气。
先开水侧放水阀。他拧了一下,阀门很紧,又加了一把劲才打开。一股热水冲出来,热气扑在面罩上,雾蒙蒙的。
再开汽侧放水阀。这个阀门松一些,轻轻一拧就开了。蒸汽噗噗地喷出来,声音很响。
最后关放水阀。他拧回去,阀门慢慢关闭,水位开始回升。
“行了。”老李点点头,“顺序对了,动作也还行。就是太慢,多练练就好了。”
肖枫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湿透了。
回到班里,老张问他:“今天学了什么?”
“冲洗水位计。”
“感觉怎么样?”
“紧张。”
老张笑了:“正常。我第一次冲水位计,手抖得阀门都拧不动。多冲几次就好了。”
下午四点半,下班时间到了。
肖枫换下工服,穿上自己的衣服,走出厂区。夕阳挂在西边,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厂区里的塔和罐子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着白色的水蒸气,在橘红色的天空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回到宿舍,把劳保鞋脱了,脚底板已经磨出了两个水泡。他坐在床上,揉了揉脚,然后拿出手机。
班级群里有人在晒第一天的工位,有人在晒工牌,有人在晒公司发的笔记本。陈浩发了一张站在写字楼门口的照片,西装革履,配文“社会人第一天”。
肖枫看了几眼,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第一天,学了冲洗水位计。手抖。”
发出去之后,过了一会儿,陈浩回了:“牛逼啊兄弟,听着就专业!”
又有人回:“注意安全啊!”
还有人说:“水位计是什么东西?”
肖枫想解释一下,但又觉得太复杂,就没回。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今天走了多少路?他不知道。但腿是酸的,脚是疼的,脑子是胀的。
锅炉、汽轮机、脱硫、水位计、振动、pH计……这些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想起老李说的那句话:“仪表是工厂的眼睛。眼睛瞎了,工厂就瞎了。”
又想起赵敏说的:“锅炉汽轮机那边,出一次事就是大事。”
还想起王海放的那段视频。管道爆开,白雾喷出来,有人倒在地上。
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窗外那个嗡嗡的声音又响起来。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明天还要巡检,还要学新的东西。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