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卡双手扒在镶金边的车窗上,一点都不认生,大方地四处打量着这座到处都是泥巴和土腥味的边境小镇。
扫了两眼破房子,她的注意力全落在了路中间挡道的格罗夫身上。
“你就是这风车镇的主人,格罗夫男爵?”艾丽卡开了口,字正腔圆,底气足得很。
格罗夫赶紧把肥硕的大脑袋往石板上死死压了压。
“回公主殿下的话,小人正是风车镇的格罗夫。”
艾丽卡眯起眼睛,盯着格罗夫那粗壮得几乎要把布料当场撑烂的后背,整整端详了好一阵子。
“半个月前,那个叫哈里的传令骑士灰溜溜跑回王都。”
艾丽卡单手托着下巴,半点贵族的寒暄都没有。
“他在我父王面前发誓,说你手底下的卫兵全都变成了力大无穷的吃人怪物。”
艾丽卡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地上的肉山。
“我怎么越看越觉得,你自己长得就挺怪物的?”
格罗夫后脊梁骨猛地一窜凉风,豆大的热汗顺着额头就往下滚,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圈水渍。
这金发小丫头说话太毒辣了。
根本不按贵族圈子里那种虚头巴脑的绕弯子套路出牌,上来直接就掀锅盖。
“公主殿下真会拿小人寻开心。”
格罗夫伸出肥厚的手掌,狠狠搓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子。
“这边境偏僻得很,天天喝西北风。”
“小人也就是贪嘴,平时吃肉吃得多了些,闲着没事又喜欢去后院里搬几块大石头练练死力气。”
“这日子一长,横肉全长出来了,模样确实生得粗糙难看了点,脏了殿下的贵眼。”
马车左侧的一匹高头大马上,极为利索地翻身跳下来一个壮汉。
这男人四十多岁上下,压根没穿那套唬人的银甲,上半身就随便套着一件洗得掉色的灰色厚皮甲。
两只裸露在外面的粗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用刀剑劈砍出来的暗红色老疤。
帝国第三骑士团的副团长,奥古斯特。
一个半辈子都在泥水和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砍掉过无数人脑袋的老兵油子。
奥古斯特走到马车旁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格罗夫。
他半个字都没往外蹦,只是习惯性地把布满老茧的右手搭在了腰间那把宽刃大剑的剑柄上。
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他脑子里那根专门用来逃命的直觉神经正在疯狂敲响警钟。
他年轻时候在北边冻原上,单枪匹马杀过一头成年的双头熊瞎子。
但现在,底下跪着的这个胖子,给他的危险感觉比那头熊瞎子还要大上十倍。
那绝对不是暴饮暴食吃出来的一大堆软趴趴的肥油脂肪。
那副宽阔得离谱的躯壳最深处,分明藏着一种随时能把铁块撕烂的恐怖蛮力。
直觉在明确告诉他一个事实。
要是现在两人被关在一间狭窄的铁屋子里死斗。
他这个帝国骑士团的副团长,绝对不可能在这个肉山手里走完三个回合的硬碰硬。
“别在门口耗着了,进城吧,我坐这破马车颠簸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艾丽卡把脑袋缩回豪华车厢里,随口甩下一句命令。
格罗夫立刻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
他这庞大的身躯完全违背了体重常理,动作灵活得吓人,弯着腰快步跑到最前面给车队当向导。
一行人踩着马蹄子,顺着风车镇坑坑洼洼的主街往城堡慢吞吞走去。
一路上连条乱窜的野狗都没碰见。
雷恩办事靠谱,早就在两个小时前把整条大街上的闲散平民全部拿着鞭子赶回了破屋子里。
进了厚重的城堡大门,里面那个由青石铺成的大院子反倒热闹得很。
五十个光着上半身的魁梧大汉正在烈日底下操练。
他们手里举着足有磨盘那么大的实心花岗岩,跟扔土豆一样在那不停地抛起来又接住。
甚至有个光头大汉嫌不够过瘾,单手抓住一辆拉废铁矿的破木车轮子,胳膊一发力,几百斤的重车直接被掀翻打了个滚。
这帮人全是格罗夫的绝对心腹,全部接受过力量网络的分发,实打实的全是骑士。
每个大汉身上的肌肉都呈现出一种要炸开的膨胀感。
粗大的青筋一条条在古铜色的皮肤底下剧烈跳动,混着汗水在太阳下反着刺眼的白光。
艾丽卡扒着车窗,看着院子里这些随手扔大石头的蛮子,一句话都没蹦出来,彻彻底底看懵了。
奥古斯特停在院子边角的一处墙皮阴影里。
他斜靠着一根发黑的石柱,从怀里最深处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羊皮本子,又抠出一小截烧得发黑的木炭笔。
他在羊皮纸上刷刷刷地快速画了几条粗黑的线条。
三两笔下去,就把那些大汉全身上下那些反人类的肌肉比例和夸张的骨骼弧度画了个清清楚楚。
人承受重物的时候,脊椎都会本能地出现弯曲缓冲。
但这五十个人,单手托着几百斤的大石头,脊椎骨笔直得跟铁棍一样。
这种硬抗几百斤重力连膝盖都不打弯的离谱身体结构,在奥古斯特的认知里,只有前线拉着撞城锤的重型攻城猛兽才具备。
这地方绝对藏着能把王都掀翻的大秘密。
奥古斯特把羊皮本重新塞回贴身的衣服里面。
他反手按住旁边一个银甲骑士的钢铁护肩,把嘴巴贴到对方头盔边上低声嘱咐了一句。
“今天晚上你们换班睡觉的时候,全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有人连铠甲都不准给我脱下来,长枪和重剑必须死死攥在手心里睡觉。”
夜幕彻底盖住了整个风车镇。
城堡最顶层的大餐厅里,墙上挂着的铜架子上早早就点上了几十根婴儿胳膊粗的大蜡烛。
屋子里被照得亮如白昼。
那张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长条形昂贵橡木餐桌上,摆满了风车镇搜刮出来的所有上好食材。
两大盘烤得焦黄滴油、撒满粗盐粒的整条野猪后腿。几口冒着热气、放了足量名贵胡椒粒的炖烂熟牛肉。
桌角还摆着两盘花了大价钱从东海港那边弄过来的上等腌制海鱼。
艾丽卡坐在主位的软垫高背椅上。
手里百无聊赖地捏着一把小巧精致的纯银小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