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我愣是一个物件都没收。
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金胖子瘫在椅子上，嘴里嘟囔着：“小神仙，咱开典当铺的，不能他娘的啥也不收哇，影响口碑影响口碑。”
我愣了一下，心说胖子这话说的倒是有点道理。
若真是只收对路子的西域货，不好碰见不说，也容易被有心人察觉出意图。
顿了顿，我朝金胖子说道：“胖子，这么着，如果是好东西，我给你支会一声，你自己把客户带走谈价。”
金胖子开心了：“好嘞！”
他蹦蹦跳跳地起身去锁门。
哪知方一走到门口，一只大手就把住了门框，李维钻了进来。
这小子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狐疑问道：“你们，今的生意这么好？”
不怪他起疑心。
李维也监视俺们十几天了，金胖子自打从大巴山回来，基本处于三天打渔十五天晒网的状态。
说实话，前头半个月来的客人，都没今天一天人多。
不过我可没有向李维解释的义务，我直接朝金胖子使了个眼色。
金胖子十分不客气地用门把李维推了出去，嘴里不耐烦道：“怎么着，胖爷发愤图强不行啊，你知道在协和住一次院得花多少钱么？”
“你——”
金胖子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李维愣是没找出茬，最后只能被推了出去。
......
第二天一大早，金胖子刚一开店门，就发现门口站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棉布褂子的小老头，手里拎着个竹篮子，里面垫着绒布。另一个是个瘦高个，三十出头，戴着一顶鸭舌帽，腋下夹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袱。
金胖子把人请了进来，又把我推了出来。
第一个上来的是小老头。
他把竹篮子搁在柜台上，小心翼翼地把灰陶罐捧出来，轻声道：“老板，这是俺家传的，传了三代了，您给瞅瞅？”
我接过陶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灰陶罐器型敦实，口径较小，腹部圆鼓，底部有旋纹，表面有一层碱壳。罐口沿处还有几道不规则的刻痕。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干燥的风，盐碱地，矮矮的土墙，几个穿着粗麻布衣的人围在一起，用陶罐盛水……
画面一闪而过。
我睁开眼，开口道：“老人家，这罐子是汉代的，出自河西走廊一带。”
小老头眼睛一亮：“对对对，俺祖上就是在武威那一带搬过来的，这东西传了好几代人了。”
我继续道：“这是当时的日常用器，在民间能保存两千年还这么完整，也不容易。可惜没有纹饰，也没有铭文，价值有限。”
“那，能值多少钱？”小老头搓着手问。
我看了金胖子一眼，金胖子心领神会，伸出三个手指头。
小老头犹豫了一下：“三百？”
金胖子听完明显愣了一下，而后一口应下：“对对对，三百，公道价。”
我狠狠瞅了胖子一眼。
什么三百，他方才分明出的是三千！就这他还有得赚！
我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小老头，见他衣衫褴褛，估计就是在哪听到了我这收购西北货的消息，翻出压箱底的家伙事拿了过来。
穷苦人家，还是不坑的好。
于是我叹了口气，朝小老头道：“师傅，这东西值三千块，你去找他换钱吧。”
“小神仙，你——”金胖子急了。
我瞪了胖子一眼。
小老头呼吸都重了几分：“真的？”
“那还有假，去吧。”
金胖子摇了摇头，从抽屉里数出三十张钞票，递了过去。小老头接过钱，连着篮子一起，揣着钱颤颤巍巍地走了。
第二个人是瘦高个。
他打开长条形的布包袱，里面露出来的是一根锈迹斑斑的铁剑，剑身上还沾着泥，护手处有一个残缺的铜制装饰。
“老板，这玩意是我在老家翻修老房子的时候，从地基底下挖出来的。”瘦高个压低声音说道，“我找懂行的看过，说这剑是战国的，值老钱了。”
我接过铁剑，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剑身上的纹路。
那剑身上的花纹是层叠的锻打纹路，错落有致，确实是一种古代锻造工艺。
至于护手上的铜饰，虽然残缺，但隐约能看出是一只蹲踞状的动物。嗯，有点像是狼，又像是熊。
我心头一动。
如此材质和工艺，倒是有几分草原民族的影子，但要说战国，那就差了。
我开口道：“这不是战国的。”
瘦高个脸色变了：“怎么会？我那朋友说了，这铁锈的成色，还有这个花纹……”
“你朋友要么看走了眼，要么就是在忽悠你。”我平静地说。
“这剑是宋辽时期的，应该是辽国边境上的工匠打造的，仿的是汉式铁剑形制。”
我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保存方面应该不太好，剑刃多处崩口，铜饰也缺损了，价值大打折扣。”
瘦高个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落：“那……多少？”
我伸出两根手指：“两千。”
瘦高个愣了愣：“才两千？”
“你要是拿到别处去，可能还能多个几百块，但就这个品相，不会超过三千。”
瘦高个犹豫好一阵，最后咬牙点头：“行，卖了。”
金胖子付了钱，瘦高个把剑留下，昂首挺胸地走了。
等人走远了，金胖子凑过来，低声问：“小神仙，这剑是辽代的？我怎么瞅着像民国的？”
我笑了笑：“你那是看走眼了。这剑确实是辽代的，虽然不算什么稀世珍宝，但品相还可以，回头找个懂辽史的藏家，能卖个六千往上。”
金胖子听得眼睛一亮：“好家伙，你砍了一半啊？刚还说我黑心，你也不咋样。”
“哼！”我轻哼一声，“人跟人不一样，这瘦高个打扮得挺朴素，但里头的衣裳是绸缎，看得出来有点家底，这样的人坑个几千块钱，不算多。”
金胖子嘿嘿一笑，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店里的生意出乎意料地好。
信息时代，消息传得比流感还快。第一天来的老江湖，虽然没能卖出物件，但回去之后，就把这事传了出去。
“听说了没，潘家园冒出来个坐轮椅的，眼力那叫一个毒，真的假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比故宫那帮专家还厉害。”
“真的假的？有这么大本事？”
“骗你是孙子，我亲眼看见的，有个拿假货去糊弄的，刚拿出来，那小子看了一眼就说不行，连上手都不愿意上手。”
“嘿，这可有意思了，改天我得去看看。”
一时间，京城的摊贩和藏家都在议论这件事。
到了第五天，门口竟然排起了队。
金胖子见状，赶紧让阿欢多搬了两把凳子，又去隔壁借了个电风扇，好歹让排队的人有个坐处。
阿欢一边给人倒水，一边小声嘀咕：“亮哥，咱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大了？”
我靠在轮椅的靠背上，不紧不慢地说：“大就大呗，又不是做亏心事。”
“可是……”阿欢看了看门外那群人，“这么多人，万一有人认出咱是来找西域东西的……”
“放心。”我压低声音说，“来的人越多，越没人知道我们真正想要什么。水浑了，才好摸鱼。”
阿欢想了想，觉得有理。
这一天，我鉴定了十四个物件。
其中有六个是纯粹的假货，两个是普通的民间旧物，三个是清代的普通瓷器，一个是明代铜炉，一个是唐代的铜镜残片。
只是这物件...
我叹了口气，
离西域是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