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典当行刚开门,门口已经排了五六个人了。
有拿着青铜器的,有捧着瓷器的,有抱着木雕的,还有一个老大爷捧着一卷泛黄的卷轴,说是他爷爷从敦煌带回来的。
我一一接待,一一鉴定。
当天我又收了六件东西,花了将近五万。剩下的钱,已经不够再收什么大件了。
第九天、第十天,人还是络绎不绝。
我照旧是一一鉴定,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藏不掖。
东西好,我就实话实说,告诉人家这东西值多少钱,是我收不起还是能收。东西假,我也不给人留情面,直接把破绽指出来,绝不含糊。
就这么几天工夫。
“金宝宝典当行有个坐轮椅的残疾鉴宝大师。”
这话就跟长了翅膀似的,在半个京城传开了。
此时来的人已经不光是卖东西的了,还有不少是冲着我的名头,纯粹来求鉴定的。
至于东西...也是越扯越远,基本跟西域搭不上边了。
因为此时手里有西北地区古董的,该卖的都卖了,该鉴定的也都鉴定了。
我估摸着差不多了,当天下午就交代金胖子:“明天开始,关门歇业。”
金胖子一愣:“歇业?咱这不是刚有点起色吗?”
“是有点起色了,但钱也花光了。”我指了指保险柜。
当天晚上关门之后,金胖子把保险柜打开,把里面剩下的钱点了又点,算了又算。
十五万的本金,再加上他自己贴进去的几千块,短短十天的光景,花得干干净净。
金胖子看着空荡荡的保险柜,整个人都傻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哭丧着脸看着我:“小神仙,这、这、这……”
“这什么这?”我靠在轮椅上,喝了口水,“心疼了?”
“不是心疼……”金胖子搓着自己的肥脸,“你说你收了这么多东西,回头要是卖不出去,咱俩可就真得喝西北风了。”
我把水杯放下,看向阿欢:“把东西搬出来。”
阿欢应了一声,转身从里屋抱出几个盒子。
“打开,让胖子看看。”
阿欢把盒子一个个打开,摆在柜台上,零零碎碎,加起来一共十五件。
金胖子看着花了十五万收来的破烂子,嘴角直抽,摆明了让我给个解释。
我不急不忙地喝了口水,一一点了过去:
“看这个骆驼俑,驼背上的搭子是不是刻着一个骑马挥刀的小人,月牙弯刀的轮廓十分明显。”
“再看这个玉佩,上面雕的是一只抽象的飞鸟。这鸟乍看像鹰,但细看下,翅膀根部却拖着两根长长的翎羽,鸟的品种就不说了,但这羽毛眼不眼熟?”
“还有这规矩镜。”我把镜背朝向金胖子,“炉火旁三个烤火小人头顶的三根天线,跟师爷给的骨片上头是不是一模一样?”
金胖子听出点门道,犹豫着开口:“你意思是,这些玩意都来自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谈不上,但估计位置不会离太远,基本都是来自西域。”
金胖子看了看,摇了摇头:“可就算这些东西都是出自西域,那又能咋样?咱又不知道那个小国在哪儿,这些年月都过去了,上哪儿找去?”
我嘿嘿一笑:“古玩这行当,外行人看器物,内行人看历史。只要东西是出土的,就一定能找到它娘家的线索。”
我随手拿起那件陶骆驼:“你仔细看骆驼腿上的泥垢,跟普通黄土有明显差异,里头夹杂了砂砾的红胶泥,这玩意儿只有干旱气候下的古河床才出产。”
我又拿起那面规矩镜,翻了个面儿,指着镜缘处的几处锈蚀:“胖子,你过来看这。”
金胖子眯着眼瞅了半天:“看啥?不就是铜锈吗?”
“屁的铜锈,你这眼力别开典当行了,这镜子边上有一层结晶,懂行的都知道,这是跟盐碱土常年接触的结果。”
我用指甲轻轻刮了下结晶:“你闻闻这东西。”
金胖子听话的凑过鼻子:“有点腥……有点臭……这啥味儿啊?”
“蝎子屎。”我淡淡道。
他脸色一变:“啥?”
“蝎子屎常年堆积腐蚀铜器,留下的酸性腥臭味,没有个几百年以上的大漠埋藏,不可能养出这种痕迹。”
我把东西放回桌上,抬头看向金胖子:“古河床、蝎子屎......基本可以推出,这些东西的出土地,集中在新疆塔里木盆地一带。”
金胖子彻底傻眼了,嘴巴渐渐张得有鹅蛋大小。
“小神仙,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20岁的人,人的脑子里能装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知识?”
我眼底一黯,我是20岁的人,可体内的另一个,就不好说了。
金胖子消化了一会儿,脸上又露出一丝疑惑:“不对啊小神仙,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年轻小伙子明明说他老舅是在云南跑运输,从一个维族老汉手里收的。咋到你嘴里,就变成新疆塔里木盆地了?”
他说的年轻小伙子,就是前几天身上有怪味的人。
我嘿嘿一笑,摆弄了一下规矩镜:“盗墓贼嘴里,能有几句实话?”
金胖子愣住了:“盗、盗墓贼?”
“嗯。”我点了点头,“你跟师爷接触少,那小伙第一天来,身上的土腥味,才进门三五秒钟我就闻着了。跟师爷身上的味儿一模一样,这辈子都洗不掉。”
“况且他说的啥,东西是从云南一个维族老汉手里收的?云南有个der的回民!”
金胖子傻了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那、那咱咋办?塔里木大得很,南缘那个范围,少说几百公里,咱上哪儿找那个坑去?”
我嘿嘿一笑,慢悠悠地喝了口水,然后冲金胖子伸出手:“胖子,你记不记得,那小伙子留了个电话?”
金胖子先是一愣,随即摸了摸脑袋:“好像是留了个。”
“那就是了。”我放下水杯,眼睛眯了起来,“花了整整十五万,钓了这么些天的鱼,该捞的鱼饵已经投出去了,也该收网了。”
金胖子跟着我的思路走,猛地一拍大腿:“你是说……约那个小子出来?”
我笑着点了点头:
“把这小子约出来,咱诈一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