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我推开房门的时候，胡三几人正拎着个破布包，准备往外走。
“少帅，你醒了？正好，我跟你说一声，我先带人去南城那边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淘换到点炸药，西边那帮拉石头的矿上可能有点门路……”赵一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我伸手拦住了他。
“今天不去了，你把人都叫回来。”
赵一一愣，手里的布包往肩上一甩：“咋了？出啥事了？”
我没急着解释，迈步走出大门，站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几个正在收拾家伙的几人都抬起了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今天你们几个，跟着老瞎子他们，去找白晓楠。”
“老三，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城北。”
胡三的眉头挑了挑，到底还是没多问。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出来，他胡三早就甩脸子了，可在我的事上，他向来信得过。我们这群人跟了我这么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片刻后，我跟胡三站在路边，拦了一辆拉客的骡车。
“师傅，去城北。”
车夫一甩鞭子，骡子迈开蹄子，哒哒哒地往前走。
胡三坐在我旁边，歪过头来，压低声音问：“少帅，小岚那丫头把事情都跟俺说了，你莫不是......”
我靠在车板上，点点头：“是了，我准备会会那日本人。”
胡三搓了搓脸，露出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少帅，不是我说，小鬼子那帮人，吃人不吐骨头，跟他们做生意，那不是与虎谋皮吗？”
“放心吧，我能把自己卖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忘了我爹当年是怎么坑日本人的？”
胡三一愣，随即嘴角翘了翘。
这事儿在我们那一片儿，算是个老段子了。
我爹年轻那会儿，东北还没乱成现在这样，日本人刚把手伸进来，到处拉拢当地的地头蛇，想借他们的手收拢人心。
有一天，一个日本军官找上门来，客客气气地递上一张请帖，说是请我爹去赴宴，商量什么“共建大东亚共荣圈”的屁话。
我爹接过请帖，笑眯眯地答应了。
到了那天，他穿了一身新衣裳，带着一盒点心就去了。日本军官热情招待，酒过三巡，开始谈正事，说什么只要我爹愿意跟他们合作，要钱给钱，要枪给枪。
我爹端着酒杯，一脸真诚地说：“太君，合作是好事啊，我早就想跟你们干了。不过嘛，我这人有个毛病，手底下弟兄多，胃口大，要的价钱可不低。”
日本军官一听，眼睛都亮了，忙问要多少。
我爹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万大洋？”
我爹摇了摇头。
“十万？”
我爹还是摇头。
日本军官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那你要多少？”
我爹慢悠悠地说：“一百个金条，外加五十条枪，每个月再给我两千大洋的饷银。”
日本军官当场就拍了桌子，说我爹这是狮子大开口。
我爹也不急，站起身来，把桌上那盘点心往怀里一揣，笑眯眯地说：“太君，你别急啊，我这个人向来童叟无欺，你给多少钱，我办多少事。你要是嫌贵，那咱们就买卖不成仁义在，这顿饭我领了，下回有机会再合作。”
说完，他揣着点心就走了。
那日本军官气得脸都绿了，可又不敢真把我爹怎么样，毕竟那时候日本人在东北还没站稳脚跟，得罪地头蛇不是明智之举。
后来这事儿传出去，有人问我爹：“你就不怕日本人真给你钱，你怎么办？”
我爹嘿嘿一笑：“他真敢给，我就真敢拿。拿了钱，枪往山里一藏，人往山上一躲，他上哪儿找我去？日本人要是敢来找麻烦，我就带着弟兄们跟他们打游击，反正这东北的山沟沟，我比他们熟。”
这事儿后来成了我们那一片的笑谈，胡三每次提起来都乐得直拍大腿。
“行，哥，我听你的。”胡三的脸色终于松了下来，“不过咱可得说好了，要是那帮小鬼子不老实，咱可不能跟他们客气。”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骡车晃晃悠悠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城北，一路打听着找到了达达杀猪菜那家馆子。
说实话，站在这家店门口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这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我原以为，既然是日本人的秘密据点，怎么着也得是个深宅大院，门口站着几个黑衣大汉，一看就不是善茬那种。
可眼前这家店，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饭馆，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门口的台阶上还摆着几筐白菜萝卜，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故事的地方。
胡三也傻了眼，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我：“咱是不是走错了？”
我没吭声，迈步走了过去。
门口蹲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光着膀子，蹲在地上从一辆三轮车上往下卸菜。
这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围裙，满手都是泥，嘴里叼着一根烟，干活儿的架势倒是洒脱。
我顿了顿，走上前去，试探着开口：“师傅，打听个人。”
那汉子头也不抬，手上的活儿没停，嘴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谁啊？”
“您认识一个叫佐藤健一的日本人吗？”
那汉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干活，嘴里嘟囔着说：“哦，佐藤啊，认识，咋不认识呢，就在跟前住着呢么。这人有意思，一个日本人，三天两头来我这儿吃饭，也不知道一条日本狗……不，一个日本人，咋这么爱吃杀猪菜。”
他说到“日本狗”的时候，明显卡了一下，改了口，但语气里的嫌弃劲儿，隔着八丈远都能闻见。
我跟我身旁的胡三对视了一眼，都憋着没吭声，嗯，这老板是个实诚人。
见我们没言语，老板把手里的一棵白菜往筐里一扔，站起身来，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随手往旁边一指：“你们要是找他也容易。喏，就旁边那栋楼，二楼，窗户朝南那间。你要找他，站楼下喊一嗓子，他就能听见。”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旁边果然有一栋老旧的筒子楼，灰扑扑的，墙皮都掉得差不多了，窗户上糊着旧报纸，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日本人会住的地方。
胡三凑过来，小声嘀咕：“少帅，这信息量有点大啊……”
我没理他，走到那栋楼下，抬头看了看，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佐藤！”
等了约莫十几秒，没动静。
我又喊了一声：“佐藤健一！”
这回有动静了。
二楼一扇窗户“吱呀”一声推开，探出一个脑袋来，头发梳得板板正正，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模样斯斯文文的。
不正是佐藤是谁。
佐藤健一看见我似乎毫不意外：“来了，就下来了。”
窗户“啪”的关上。
不多时，楼道的门开了，佐藤健一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走了出来，脚下踩着一双锃亮的皮鞋，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跟破旧的筒子楼格格不入。
胡三看见他，脸上的敌意毫不掩饰，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看他跟打量牲口一样。
佐藤健一倒是毫不在意，走到我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张先生。”
我笑了笑：“佐藤先生，客套话就不多说了，聊聊怎么合作吧？”
佐藤健一看了看手表，又抬头看了看天，忽然笑了：“张先生，您看，这都到饭点了。要不这样，咱们边吃边聊？”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杀猪菜馆子：“达达杀猪菜，是这条街上最好吃的。”
我跟胡三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有些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