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由远及近,沉稳而有序。
我坐在太师椅上没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佐藤健一的身影最先出现在门框里。
他今晚换了一身黑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反射出两道光,整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跟在他身后的人,可就不那么文气了。
那是十几个年轻小伙子,个个穿着深色便装,身形精悍,脚步沉稳。他们鱼贯而入,一进门,视线就不自觉地扫了一圈前厅里的人。
这一扫,脚步就明显顿了一下。
前厅里的气氛太压人了。
赵一带着人站得笔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们,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从头到脚刮了一遍。蹲在墙边的几个汉子,嘴里叼着烟,烟雾缭绕间,眼神跟狼一样,一动不动的。
因此,佐藤带进来的那十几个年轻人,脚步明显慢了半拍,有几个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腰后。
佐藤健一是个聪明人,一下子就察觉到了我的目的。
不过这位明显跟其他人不一样,脚步不停,十分自然地步入前厅,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在我面前坐了下来。
“张先生,你这排场不小啊。”他笑着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笑了笑,没接他的话茬,偏头看向他身后的十几个汉子:“这些就是......”
佐藤摆了摆手:
“都是我从老家带来的,张先生不必管他们,他们都不懂中文。”
我眼神闪了闪。
不懂中文?那岂不是全凭佐藤他一个人招呼?不过事已至此,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赵一估计还想说几句场面话
我挥手拦了下来,想着走一步算一步先,示意佐藤进入正题。
佐藤点点头,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图纸,在桌面上摊开。
那是一张牛皮纸,边角都磨得起了毛,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有的地方还用红笔圈了圈,标注了一些日文小字。
佐藤伸出手指,点了点图纸上的几个红圈的位置:“这几个点,都是物资储备点,东西应该都在。”
我点了点头,也没磨叽,给胡三使了个眼色。
胡三立马会意,从怀里翻出一卷图纸,大步走过来,哗啦一声摊开在佐藤那张图旁边。
两张图摆在一起,一个日文标注,一个中文标注,年代相近,正好能对上。
佐藤也不客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俯下身,在城防图上比对着点位图上的标记,一处处圈点起来。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
他画得很仔细,每圈一个点,都要反复比对两遍,确认无误了才落笔。
胡三站在我身后,伸着脖子看,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佐藤终于直起身,把钢笔收回口袋里,然后把城防图往我面前推了推:“张先生,你看一下。”
我接过图,低头一看。
城防图上,已经被佐藤用红笔圈了五个点,分布在沈阳城的不同区域,有的在城北,有的在城东,还有两个在城南靠近旧城区的位置。
我眉头一挑:“五个点?正经不少啊。”
佐藤点了点头:“731部队当年撤离仓促,后勤物资分散存放,这五个点都是他们当年常用的补给点,每个点储存的东西应该都不一样。”
我仔细端详着那五个点,脑子里翻了一下记忆。
这几个地方,我多少有点印象。
“这个点,”我伸出手指,点了点城北的一个红圈,“以前是奉天部的一个旧兵营,后来废弃了,我记得那地方荒了好多年,杂草都长到一人高了,没曾想日本人在下头挖了地道。”
“这个点,城东的,以前是个老仓库,后来被国民政府接收过一阵子,再后来就空了。”
“城南这两个点,一个是旧时的地下转运站,还有一个是以前关东军的一个秘密掩体,地面上的建筑早就拆了,但地下结构应该还在。”
“城西这个点……”我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这个点好像是个老防空洞,但具体位置我记得不太清了。”
听我说完,老瞎子等人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这些点位,要么是荒废的兵营,要么是废弃的仓库,要么是地下的老掩体,全都是些隐蔽的不毛之地,动起手来也方便,不容易被人发现。
小九更是咧嘴一笑:“这几个地方好啊,都是些鸟不拉屎的荒地,咱们挖起来也利索。”
佐藤却摇了摇头,泼了一盆冷水:“张先生,你说的这些,都是奉天时候的事情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城南的两个红圈:“沈阳城改造过几次,这两个地方,早就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我追问。
佐藤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地说道:“这个地下转运站,三年前政府搞市政改造,在上面建了一个菜市场,现在每天人流量很大,从早到晚都有人。咱总不能当着几百号老百姓的面,把人家菜市场的地板给撬了吧?”
“呃——”
佐藤又指了指另一个红圈:“这个秘密掩体,更麻烦。它上面现在盖的是……”
“沈阳公安局皇姑区分局。”
我听完,心里顿时一沉。
他娘的,菜市场和警察局,这下可麻烦了。
赵一等人脸上的喜色也瞬间消散了大半,一个个面面相觑。
小九挠了挠头,嘀咕道:“这……这可咋整?”
我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两个点上转了几圈,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顿了顿,我看向佐藤:“菜市场那个点,我倒是有个办法。”
佐藤挑了挑眉:“哦?张先生说说看。”
“咱们以市政管道维修的名义,在菜市场外围开挖,从侧面打个通道进去。只要操作得当,个吧小时能干完,应该能行。”
佐藤听完,沉吟了一下:“有点子风险啊。”
“夜里动手,搞身市政制服穿着,问题不算太大。”我说,“老百姓淳朴,应该好骗。”
佐藤点点头,又看向最后一个红圈。
“这个呢?”他问。
我沉默了。
公安分局,这事儿确实不好办。
那地方天天有条子进进出出,门口还站着岗哨,再这条子不比老百姓,在人家下头动工,没点正规手续肯定是不行的。
几人一时间都没了主意。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良久后,我挥了挥手:“先不管这个点了。先把其他四个点位的物资弄出来再说。”
佐藤看了我一眼,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也好。”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那就不磨叽了。兄弟们,干活。”
前厅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
佐藤也站起身,朝身后那十几个年轻人挥了挥手,用日语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指针指向了夜里十点。
“走。”
我大手一挥,带头走出了前厅。
一行人趁着夜色,沿着小路,缓缓摸向了沈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