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兰提亚,在通用语里的意思是“河谷的心脏”。
银纹河从河谷行省的北部山地一路流下,穿过大片丘陵、农田和城镇,到了这里,水势忽然放缓。
原本收得很紧的河道,像是在平原上舒了一口气,河面向两侧铺开,变得宽阔而平缓。
几条支流在这里分散,又在更远处重新汇拢。
它们围出一片肥沃的冲积平原。
从空中看去,那片平原像一只张开的手掌,稳稳托住了整座城市。
维兰提亚就坐落在这只“手掌”的掌心里。
三面环水,一面靠山。
宽阔河道像天然护城河,远处山脉又像一面沉默厚重的屏障,把陆地入口收成了一道狭窄的口子。
这座城市不是被人随手放在河谷中央的。
它更像是从地形里长出来的。
河流、平原、山口,全都在替它说话。
有宽阔的水道阻隔,又有险峻的山势收口,维兰提亚天生就像是一座被大自然死死保护起来的巨型堡垒。
这里就该是河谷行省的中心。
地理上的中心,也是权力上的中心。
维克多坐在泰罗斯背上,低头看着下方越来越清晰的城市轮廓。
从天上往下看,整座城市的道路就像是人体里粗细不一的血管,从中心区域开始,向着四面八方密集地铺开。
庞大的城市被分成了东南西北和中心主城区这五个大块。
最惹眼的就是中央的主城区。
那里的地势最高,立着许多高耸的尖顶建筑和宏伟的圆顶高塔。
阳光照在那些白石建成的塔顶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斑。
除了中心区域,外围的四个城区也都有着各自不同的面貌。
北边是一条条平整的灰石大道,那是专为陆路商队准备的货运通道。
南边则是另一番景象,数不清的船只停靠在宽阔的码头上,高高的桅杆立在水面上,密得像是一片没有叶子的树林。
西边的天空总是飘着几缕淡淡的灰烟,那一带建着大批厚重的石头房屋,隐约还能看到高耸的烟囱。
东边则透着一股冷硬的气息,靠近外围的建筑墙壁明显更厚,高高的砖石哨塔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座。
维克多没有让泰罗斯直接飞进城里。
随便骑着一个双头奇美拉往城内落,多少有点像在别人家客厅里骑马转圈。
他可没打算刚到维兰提亚,就先去和城防军解释自己不是来攻城的。
于是泰罗斯在城外一处山坡后方降落。
巨大的龙翼收起。
幻术光辉一层层从它身上滑过。
没过多久,那庞大的双头奇美拉便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银羽猎隼。
银白色羽毛贴着阳光泛出细亮光泽,爪子轻轻扣在维克多肩甲上。
维克多拉了拉斗篷,沿着大路朝北部陆地入口走去。
或许因为维兰提亚只有这一个连接陆地的出入口,所以这扇城门修得惊人的宽阔。
高耸的灰白城墙直接连着旁边的陡峭山体,远远看过去,这根本不像是一道城门,更像是一座从山脚下硬生生延伸出来,准备用来截断江河的石头巨坝。
深邃巨大的门洞底下,进城的人流、拉满货物的马车,还有那些穿着皮甲拿着刀剑的佣兵队伍,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维克多走到城门近处,停下了脚步。
为了维持这座庞大城市的运转秩序,进城的通道被几根粗壮的雕花石柱分隔成了好几个不同的区域。
平民、商队、贵族、普通冒险者、职业者,以及高阶职业者,全都有着各自专属的进入通道。
平民通道前的队伍最长。
农夫、工匠、挑着篮子的妇人、背着行李的年轻人,全都慢慢往前挪。
有人手里拿着木牌。
有人掏出皱巴巴的居住凭证。
还有人把背筐放到检查台上,让守卫翻看里面的菜叶、布匹和几只捆好的活禽。
那条队伍很长,却不算吵。
大多数人已经习惯了这种等待。
他们一边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走,一边低声说话,偶尔抬头看看那座巨大城门,眼里带着一点敬畏,也带着一点生活里的麻木。
商队通道要宽得多。
但速度同样快不起来。
一辆辆货车排在路上,车轮压出深深车辙。
车上有盖着油布的木箱,有成捆兽皮,也有装满香料、矿石和谷物的桶。
商队管事拿着一叠文书,跟城门官员反复核对。
货物点检最费时间。
尤其是那些带封蜡的箱子,守卫要确认封印、税票和商会徽记是否一致。
一旦某个数字对不上,整支车队都得停下来。
后面的人只能叹气。
贵族通道前的人最少。
可那条通道却比维克多想象中还宽。
他刚看到时,还有点纳闷。
平民数量明显更多,商队车也更大,为什么贵族通道反而修得这么开阔?
结果没过多久,一支贵族车队从远处过来。
维克多立刻明白了。
那辆马车本身并不算夸张。
真正夸张的是围在马车周围的人。
前面有骑马开路的护卫。
两侧有穿着同色制服的仆从。
后面还有几辆小车,拉着行李、箱笼和不知道什么用途的装饰物。
马车两角挂着家徽旗帜,车门旁站着侍从,甚至连车轮旁都有两名护卫跟着慢走。
这哪里是给“人”准备的通道。
这分明是给排场准备的。
要是再窄一点,贵族老爷们的尊严可能先被门框刮掉。
维克多看得嘴角轻轻一动。
普通冒险者通道反而没多少人。
几个黑铁和青铜级的冒险者站在一起,身上的皮甲旧得发亮。
他们背着短剑、猎弓和小包行李,神色里带着一点初来大城的拘谨。
维兰提亚这种地方,不是低阶冒险者最舒服的舞台。
城市大,机会多。
可竞争也多。
黑铁和青铜在小城镇还能接些不错的活,到了行省主城,就很容易被淹没在人堆里。
最吵的是职业者通道。
白银级和黄金级的职业者,才是这片大陆上四处奔走的真正主力。
队伍里挤满了背着重剑的佣兵和穿着硬皮甲的冒险者。
他们互相推搡着,大声炫耀着自己在某处遗迹里的收获,或者是抱怨着路上遇到的大雨。
各种粗野的笑声和金属武器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让那条通道显得生机勃勃。
维克多扫了一眼,没有过去排队。
他不赶时间。
可也没兴趣在慢速通道里站上半个钟头,听一群黄金职业者讨论哪家酒馆的麦酒更烈。
他从储物空间里取出冒险者公会的铂金徽章,别在斗篷外侧。
徽章一露出来,附近几道视线立刻扫了过来。
维克多没有理会。
他径直朝最旁边那条秘银级及以上的高阶职业者通道走去。
那条通道很窄。
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清。
和旁边人来车往的几条通道相比,这里安静得像城门边临时切出来的一道侧门。
可它修得非常精致。
地面铺着平整石板。
两侧立着低矮护栏,刻着简单的银色纹路。
守在这里的士兵不多。
可是盔甲保养得很好。
其中一名队长模样的守卫,甚至已经有秘银位阶的水准。
流量少,不代表分量轻。
对这种行省主城来说,秘银位阶的职业者一天大概也就几十个。
可只要来了一个,就值得单独开出一条路。
这条路不是为了节省时间修的。
是为了告诉强者。
维兰提亚知道你们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