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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昂贵的消耗品

雨终于停了。

    但对于维亚济马以西的这片森林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雨后的清晨没有阳光,只有一种灰白色的、像死鱼肚皮一样的雾气,贴着地面缓慢蠕动。

    气温在夜里骤降,那些原本流动的黑色烂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然后靴子会再次陷进冰冷的淤泥里。

    丁修是被冻醒的。

    那种冷不是皮肤表面的寒意,而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僵硬。

    他感觉自己的关节像生锈的机械轴承,每动一下都伴随着艰涩的摩擦感。

    那件羊毛大衣湿漉漉地裹在身上,像是一层吸饱了冰水的铁皮。

    他睁开眼,睫毛上结了一层细霜。

    周围是一片死寂的灰暗,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二班的士兵们像是一堆堆灰色的土包,散乱地分布在白桦树下。没有人说话,早晨的低气压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起床!不想得战壕足病的就把脚从泥里拔出来!”

    施泰纳的声音准时响起。没有号角,没有哨声,只有这句带着浓重痰音的低吼。

    丁修机械地从那棵白桦树下爬起来。他的双腿已经麻木了,用力跺了几下脚,才勉强感觉到血液回流时的针刺感。

    不远处,一辆半履带摩托车拖着冒着热气的野战炊事车艰难地开了过来。

    那根高耸的烟囱冒着黑烟,在这个灰色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

    “早饭。排队。”

    施泰纳踢了踢还在睡觉的一个新兵,然后带头走向炊事车。

    丁修跟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拿着那个磕掉漆的铝制饭盒。

    早饭很简单:一杯被士兵们戏称为“黑水”的代用咖啡,其实就是烧焦的大麦茶,还有一块硬得可以砸死人的黑面包。

    没有黄油,没有果酱。

    轮到丁修时,负责打饭的胖炊事员甚至没有看他一眼,那一大勺热乎乎的“黑水”泼进了他的饭盒,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手抖了一下。

    “下一个。”

    炊事员冷漠地说道。

    丁修端着饭盒,试图寻找一个可以坐下的地方。

    汉斯和埃里希早就占据了一块倒塌的树干。

    那是整个营地里唯一一块稍微干燥一点的地方。

    他们把钢盔倒扣在地上当凳子,正慢条斯理地撕扯着手里的黑面包,把它们泡进热咖啡里软化。

    丁修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在他的潜意识里,作为同一个班的战友,吃饭时聚在一起是建立关系的最好时机。

    这是现代社会的社交逻辑。

    “早上好,汉斯。埃里希。”

    丁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甚至挤出了一丝礼貌的微笑。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汉斯正把一块浸透了咖啡的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他抬起眼皮,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灰色眼睛扫了丁修一眼,然后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转过头继续和埃里希说话。

    “听说了吗?第10装甲师的那帮家伙在前面捞到了不少好东西。”

    汉斯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道,“俄国人的补给车队,有伏特加。”

    “那是装甲兵。”

    埃里希低着头,专注于用一把小刀刮去面包表面的一块霉斑,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步兵只有泥巴吃。”

    丁修僵在原地,端着饭盒的手有些发酸。

    这种无视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人难受。

    他像是一个透明的幽灵,或者一团毫无意义的空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他默默地退了几步,找了一个离他们不远不近的泥坑边缘,蹲了下来。

    黑面包入口粗糙,带着一股陈旧的酸味和沙砾感。咖啡苦涩,没有什么热量。

    丁修一边吞咽着这些如同嚼蜡的食物,一边观察着四周。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二班的十二个人,明显分成了两个圈子。

    以施泰纳、汉斯、埃里希为首的几个老兵,他们占据着最好的位置,拥有最好的装备。

    他们的眼神冷漠、疲惫,但透着一种从容。

    而另外几个像他一样的新兵,则零散地缩在边缘。

    他们有的在偷偷抹眼泪,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笨拙地整理着散乱的装具。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迷茫。

    这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狼群。老狼们在吃肉,幼崽们只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二班!集合!检查武器!”

    早饭时间只有十五分钟。施泰纳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面包屑,下达了命令。

    士兵们迅速站成一排。

    丁修迅速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背着枪站进了队列。

    施泰纳背着手,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秃鹫,慢吞吞地走过每一个士兵面前。他的目光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那些杀人工具。

    他停在埃里希面前。

    埃里希是个身材魁梧的家伙,沉默寡言,背着一挺MG34机枪。

    这挺机枪被擦拭得锃亮,枪身甚至散发着一层淡淡的油光。枪机部分被细心地用一块干燥的帆布包裹着,以防泥沙进入。

    “很漂亮。”

    施泰纳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罐珍贵的枪油递给埃里希

    “省着点用。后勤的那帮混蛋说枪油只有这些了。”

    “知道了。”

    埃里希接过枪油,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施泰纳继续往前走,经过汉斯时,只是简单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MP40冲锋枪,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停在了丁修面前。

    丁修挺直了腰板,双手将怀里的Kar98k步枪平举。

    这是一支并不怎么体面的武器。

    枪托上的清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了下面发黑的木质。

    枪管的烤蓝也磨损严重,特别是在枪口位置,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金属光泽。

    枪栓拉柄上有着明显的划痕,准星护圈甚至有点轻微的变形。

    这显然是一支从死人手里回收过很多次的武器。

    施泰纳伸出手,粗暴地一把夺过丁修手里的步枪。

    “咔嚓。”

    他拉开枪栓,动作快得像是在折断一根树枝。

    他眯起一只眼,透过枪膛看向天空,检查膛线。

    “里面有沙子。”

    施泰纳冷冷地说道,“你是打算用它炸瞎自己的眼睛吗?”

    “抱歉,长官。昨晚雨太大了……”

    丁修下意识地想要解释。

    “闭嘴。”

    施泰纳把枪扔回丁修怀里,力道之大撞得丁修胸口生疼

    “俄国人不会因为昨晚下雨就停止向你开枪。”

    “如果这把枪卡壳,你就只能用你的牙齿去咬断伊万的喉咙。”

    丁修紧紧抓着枪,低下头:“是,长官。”

    施泰纳并没有离开,而是盯着丁修看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

    施泰纳突然问道。

    丁修愣了一下。

    昨晚他明明说过自己的名字。

    “卡尔。卡尔·鲍尔,长官。”

    “哦。”施泰纳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重新掏出一根烟卷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火

    “好吧,那个谁。把你的防毒面具罐打开。”

    丁修有些困惑,但还是依言打开了腰间的金属圆筒。

    按照条例,这里面应该装着防毒面具。

    “倒出来。”

    丁修把罐子倒过来。除了防毒面具,还有一双干燥的备用袜子掉了出来。

    “我就知道。”

    施泰纳弯下腰,捡起那双袜子,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新兵不需要备用袜子。你们的脚还没那个资格享受干爽。”

    “长官,那是我的……”

    丁修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在这个鬼地方,一双干袜子可能意味着能不能保住脚指头。

    “那是公发物资。”

    施泰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而在二班,公发物资由我分配。你有意见吗?列兵?”

    丁修看着施泰纳那双冷漠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汉斯和埃里希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欺凌。这是一种资源配置。

    在老兵眼里,把宝贵的干袜子给一个可能活不过今天的新兵,是一种巨大的浪费。

    就像你不会给一辆即将报废的汽车加满高标号汽油一样。

    “没有意见,长官。”

    丁修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很好。”

    施泰纳转身,对着全班挥了挥手

    “全体都有!整理装备,五分钟后出发!”

    队伍解散。

    丁修蹲在地上,默默地用衣角擦拭着枪机里的沙粒。

    他的手指在颤抖,一半是因为冷,一半是因为愤怒。

    “别太介意,大学生。”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丁修抬起头。说话的是汉斯。

    他正在往自己的弹匣里压子弹,那双靴子漫不经心地踢着地上的泥巴。

    这是汉斯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尽管语气里依然带着那种令人不爽的戏谑。

    “他只是不想浪费。”

    汉斯没有看丁修,而是盯着手里的子弹

    “你知道国家培养一个像你这样的大学生要花多少钱吗?”

    “很多钱。也许能买一辆桶车。”

    汉斯把一颗子弹压进弹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但把你送到这里,再给你发一支98k,只需要几百马克。”

    汉斯抬起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笑得有些残忍。

    “我们都是消耗品。你是,我是,施泰纳也是。”

    “但在那帮大人物眼里,我们这些老兵算是稍微耐用一点的零件,值得涂点油。而你们……”

    他指了指丁修,又指了指另外几个正在哭丧着脸的新兵。

    “你们就是一次性的纸杯。”

    “用完就扔,或者烂在泥里。”

    丁修沉默了。

    他看着手里那支磨损严重的步枪。

    昂贵的消耗品。

    多么精准的定义。

    “那我该怎么做?”

    丁修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问汉斯,还是在问这个该死的世界。

    汉斯耸了耸肩,站起身,把冲锋枪挂在脖子上。

    “别试图让我们记住你。也别试图跟我们套近乎。”

    汉斯转过身,背对着丁修摆了摆手。

    “在这个地方,名字是个累赘。”

    “如果你死了,我还要费劲去想这个死人叫什么,那太麻烦了。”

    “活下来,大学生。等你活过这周,或者杀第一个俄国人之后,也许施泰纳会把袜子还给你。”

    “出发!”

    施泰纳的吼声再次响起。

    队伍开始蠕动。

    丁修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混着泥土腥味的冷气吸进肺里。他站起身,拉动枪栓,将那颗并不干净的子弹推上膛。

    没有保险。

    他学着埃里希的样子,把步枪横在胸前,枪口微微向下。

    在那一瞬间,丁修感觉到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那是属于卡尔·鲍尔的肌肉记忆,也是属于这个残酷战场的生存本能。

    他不再试图去理解这群冷漠的混蛋,也不再试图去寻找所谓的公平。

    他只是裹紧了那件湿透的大衣,迈开沉重的脚步,踩着汉斯留下的脚印,走进了那片灰白色的迷雾中。

    前方,隐约传来了隆隆的炮声。

    那是维亚济马的方向。

    那是绞肉机转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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