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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一枚二级铁十字

行军在上午九点突然中止。

    并不是因为到了休息时间,也不是因为前方道路通畅。

    整条灰色的行军纵队像一条被打断脊椎的长蛇,瘫痪在泥泞的公路上。

    前方传来了嘈杂的引擎轰鸣声和军官们的咒骂声。

    “二班!原地待命!”

    施泰纳把那支MP40冲锋枪挂在脖子上,一路小跑向连部所在的半履带指挥车。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丝顺着钢盔边缘滴进脖子里。

    丁修站在路边的泥水里,利用这短暂的停顿调整着背囊的带子。

    肩膀已经被勒出了两道紫红色的血印,火辣辣的疼。

    “看来有麻烦了。”

    汉斯靠在一辆熄火的卡车轮胎旁,把玩着那把刚缴获不久的苏军匕首,用刀尖挑着指甲缝里的泥

    “听这动静,前面的装甲连那是撞上硬骨头了。”

    埃里希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检查了一遍机枪的弹链,把几颗沾了泥的子弹擦干净。

    几分钟后,施泰纳回来了。

    班长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那种审视死人的目光扫过二班的每一个人。

    “连长命令。”

    施泰纳的声音沙哑

    “前面的村庄卡住了装甲集群的脖子。坦克陷在泥里动不了,成了对面反坦克炮的靶子。”

    “上头要求步兵上去,把那些该死的反坦克炮和机枪点给拔掉。”

    一阵压抑的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没有坦克掩护的情况下,步兵在开阔地上向固守的机枪阵地冲锋,这就等于是在用肉体去填平对方的射界。

    “二班负责左翼的佯攻,掩护三班的主攻。”

    施泰纳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

    “但我需要一个尖兵。一个走在最前面,负责吸引火力并标记目标的人。”

    这是自杀任务。

    尖兵就是诱饵。当

    第一声枪响时,尖兵通常是第一个倒下的。

    新兵们把头埋得很低,恨不得缩进大衣领子里。

    哪怕是那几个平日里吹牛的老兵,此刻也都在假装整理装备,避开了施泰纳的目光。

    只有汉斯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施泰纳一个眼神制止了。

    汉斯是副射手,他不能死在第一个。

    “没人吗?”

    施泰纳冷笑了一声,手掌搭在腰间的手枪套上

    “如果没人自愿,我就按名单点名。”

    “从这一刻起,我们不再是去莫斯科旅游的观光团,我们是清理障碍的工兵。”

    丁修看着施泰纳那双冷漠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汉斯说过的那句话:*“昂贵的消耗品。”*

    如果现在退缩,他依然只是个随波逐流的“消耗品”,随时会被分配到某个必死的角落。

    想要在这个狼群里活下去,想要获得话语权,想要不被当成一次性的纸杯扔掉,他就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证明自己不是猎物,而是猎手。

    既然横竖都要上,不如主动选择自己的死法。

    丁修深吸了一口带着柴油味的冷气。

    他向前跨出一步。

    靴子踩在烂泥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去。”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队列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围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惊讶、错愕、嘲弄,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汉斯挑了挑眉毛,手里的匕首停在了半空:

    “你?大学生?你知道尖兵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会比我们早死五分钟。”

    “我知道。”

    丁修面无表情地回答。他伸手紧了紧枪带,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但我不想在战壕里等着被点名。那是懦夫的行为。”

    施泰纳盯着丁修看了足足三秒。

    那种眼神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武器的成色。

    “很好。”

    施泰纳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卡尔·鲍尔。记住你的任务。别死得太快,至少要在死前告诉我俄国人的机枪在哪。”

    “是,长官。”

    丁修立正。

    “准备战斗!两分钟后发起攻击!”

    施泰纳转身吼道。

    丁修退回队列,开始检查枪膛。

    汉斯凑过来,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力道大得差点让他栽进泥里。

    “疯子。”

    汉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把两枚长柄手榴弹塞进丁修的腰带里

    “但我喜欢疯子。拿去,别给咱们二班丢人。”

    丁修摸着冰冷的手榴弹木柄。

    心脏在狂跳,但手指却异常稳定。

    攻击发起于上午十点。

    目标是一座位于公路咽喉处的无名村庄。说是村庄,其实只剩下几栋黑乎乎的木屋残骸,和一座只有半截钟楼的东正教教堂。

    但这几栋残骸像是一根鱼刺,死死卡在了第4装甲集群前进的喉咙里。

    苏军在这里部署了坚固的后卫防线。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构成了交叉火力,封锁了那片开阔的泥泞地。

    而在废墟后面,至少有两门76毫米反坦克炮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试图露头的德军坦克。

    “二班!左翼掩护!动作快!”

    施泰纳的吼声在爆炸声中显得支离破碎。

    丁修弯着腰,在一道浅浅的排水沟里狂奔。

    冰冷的泥浆溅得满脸都是,但他根本顾不上擦。

    在他的前方,汉斯正猫着腰向一堆乱石冲去。

    “哒哒哒哒哒——”

    村庄方向传来沉闷的重机枪咆哮声。

    那一瞬间,丁修的头皮一阵发麻。那种被死神盯上的直觉让他猛地刹住脚步,一把拽住前面的汉斯,顺势向后一倒。

    几乎是同时,一串大口径子弹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汉斯刚才落脚的地方。

    泥土飞溅,打在脸上生疼。

    汉斯脸色惨白地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排还在冒烟的弹孔,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如果不是丁修这一拽,他的两条腿现在已经断了。

    “机枪!埃里希!干掉那个火力点!”施泰纳趴在一棵断树后面大吼。

    埃里希架起MG34机枪,刚想射击。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夹杂在嘈杂的战场背景音中。

    埃里希猛地一缩头,一颗子弹打在他面前的钢盔上,虽然是大角度跳弹。

    但这猛烈的撞击还是让这个老兵闷哼一声,向后翻滚,捂着额头痛苦地蜷缩起来。

    “狙击手!”埃里希咬着牙吼道,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了下来,糊住了眼睛,“在钟楼上!我被压制了!”

    没了机枪掩护,被压在排水沟里的步兵成了活靶子。

    对面的马克沁机枪开始肆无忌惮地收割生命。

    两个试图强行冲锋的新兵像割麦子一样倒在泥地里,身体还在抽搐。

    施泰纳急红了眼,拔出冲锋枪想要还击,但这在四百米的距离上毫无意义。

    丁修趴在泥坑里,心脏狂跳。

    他看了一眼满脸是血、暂时失去战斗力的埃里希,又看了一眼那挺倒在一边的MG34机枪。

    那把枪离他只有不到两米。

    如果不解决掉对面的火力点,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个排水沟里。

    没有犹豫。

    或者说,根本来不及犹豫。

    丁修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地面滑了过去。他一把抓起那挺沉重的机枪,顺势将满是泥浆的双脚蹬进了土里,以此来抵消后坐力。

    并没有像通常的机枪手那样,疯狂地扣住扳机不放。

    那具名为“卡尔·鲍尔”的身体,在接触到机枪握把的瞬间,自动调整了呼吸频率。

    在这个距离上,连射只能是浪费子弹和暴露位置。

    他的右眼贴近瞄准具。

    灰色的准星套住了远处那个喷吐火舌的窗口。

    食指轻扣。

    “哒哒。”

    两发。

    仅仅两发子弹。

    极其短促,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枪卡壳了。

    远处那挺正在疯狂咆哮的马克沁机枪突然哑火了。

    主射手向后仰倒,消失在窗口。

    “换位置!”

    丁修脑子里的警报在尖叫。

    他没有贪功,抱起机枪向右侧滚了两圈,躲进了一个弹坑。

    果然,下一秒,钟楼上的狙击手的一发子弹就打在他刚才的位置上。

    丁修深吸一口气,再次架枪。

    这一次,他锁定了钟楼那个阴暗的射击孔。

    “哒哒哒。”

    又是极其吝啬的三发短点射。

    不是扫射,是点名。

    MG34这挺以高射速闻名的“电锯”,在丁修手里变成了一把半自动狙击步枪。

    钟楼上的半截砖墙炸开一团粉尘。虽然看不清具体情况,但那个方向的冷枪彻底停了。

    “压制住了!冲锋!”

    施泰纳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带头跃出战壕。

    “为了元首!”

    被压抑许久的步兵们爆发出嘶吼,端着刺刀冲向村庄。

    接下来的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清理。

    十分钟后。

    枪声稀疏了下来。

    丁修提着那挺还在发烫的机枪,靠坐在村口的一堵断墙下。他的手指被烫出了水泡,肩膀被后坐力撞得酸痛。

    埃里希头上缠着绷带,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丁修,又看了一眼那挺机枪,神色复杂。

    “只有你会这么用机枪。”

    埃里希接过自己的武器,检查了一下弹链

    “两百发弹链,你只用了不到十五发。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是个守财奴转世。”

    汉斯在旁边一边清理靴子里的泥,一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丁修的肩膀:

    “不管是不是守财奴,刚才那一拽,谢了。”

    就在这时,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传来。

    一辆半履带装甲指挥车碾过破碎的篱笆,停在了村口。

    车门打开,连长霍夫曼上尉走了下来。

    他依然戴着那副标志性的单片眼镜,军服虽然沾了些泥点,但领口依然扣得一丝不苟。

    手里拿着那根像权杖一样的手杖,在烂泥地上戳了戳。

    “施泰纳。”

    上尉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到,长官。”施泰纳立刻立正。

    “刚才那个机枪点射,是谁打的?”

    霍夫曼上尉环视了一圈二班的士兵,目光最终停留在埃里希抱着的机枪上,然后移向了满手油污的丁修。

    “是列兵鲍尔,长官。”施泰纳回答道,“埃里希受伤了,鲍尔接替了射击位置。”

    霍夫曼上尉走到丁修面前。

    他用手杖轻轻挑起丁修挂在胸前的弹链,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子弹。

    “很吝啬。”

    上尉评价道,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但我喜欢这种吝啬。帝国现在的工业产能,经不起那种像泼水一样的挥霍。精准,这就是效率。”

    他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用钢笔在上面快速写了几笔。

    “卡尔·鲍尔。”

    上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合上本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丁修。

    “我会在今晚的战报里提到你。一枚二级铁十字勋章。这是你应该得的。”

    周围的士兵投来羡慕的目光。

    对于一个刚入伍不久的新兵来说,这么快拿到二级铁十字,简直是坐火箭一样的晋升速度。

    丁修愣了一下,随即立正:“谢谢长官!”

    霍夫曼上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那些正在清理苏军尸体的工兵。

    “这就完了?”

    汉斯凑过来,一脸坏笑,“连个仪式都没有?哪怕给根烟也行啊。”

    “那是铁十字。”

    埃里希把机枪背好,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

    “有了那个东西,以后你去后方医院,护士都会对你温柔点。”

    丁修靠回墙壁,看着霍夫曼上尉挺拔的背影。

    这就是战争的逻辑。

    杀人,越高效,越精准,得到的奖赏就越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种“吝啬”的点射,不是他在思考,而是他在恐惧。他恐惧子弹打光后的无助,所以本能地精打细算每一颗底火。

    一枚勋章。

    是用对面几个苏联士兵的命换来的。

    “走吧,铁十字勋章获得者。”

    施泰纳踢了踢丁修的脚尖

    “别做美梦了。勋章挡不住子弹。我们还得赶到罗斯拉夫尔去吃晚饭。”

    队伍重新集结。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丁修把步枪重新背好,跟在汉斯身后。

    那个关于二级铁十字的许诺,并没有让他感到多少荣耀。

    在这个遍地尸骸的东线,那只是一块金属,唯一的用处或许就是证明——他正在变成一个合格的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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