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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来自后方的包裹

    勒热夫前线,第202高地后勤集结点。

    雨终于停了,但并没有放晴。天空像是一块被脏抹布反复擦拭过的玻璃,透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惨白。

    一辆挂着黄色邮政旗帜的半履带卡车,像一只受伤的甲虫,在没过车轮轴承的黑色烂泥里艰难蠕动。

    引擎发出哮喘般的轰鸣,履带卷起成吨的泥浆,甩在路边的灌木丛上。

    “来了。”

    赫尔曼站在战壕的边缘,手里提着那个用来装水的铁皮桶。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半年前那种孩子气的兴奋,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野战邮局的车。”

    如果在半年前的莫斯科城外,这句话会让整个连队像过节一样沸腾。

    但现在,第1排的反应很迟钝。

    汉斯正蹲在泥水里,用一把生锈的小刀刮着靴子上的烂泥。

    听到赫尔曼的喊声,他只是抬了抬眼皮,那是两只布满红血丝、眼袋浮肿的眼睛。

    “希望能带点真正的烟草。”

    汉斯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

    “如果还是那种该死的‘前线特供’树叶烟,我就把那个邮递员塞进迫击炮筒里发射出去。”

    施泰纳坐在一堆空弹药箱上。

    “去看看吧。”

    施泰纳拍了拍膝盖,动作迟缓地站起来

    “不管是什么,总比对着这堆烂泥发呆强。”

    丁修从防炮洞里钻出来。

    他看着那辆正在倒车的邮政车。

    对于他来说,这是一辆运送“幻觉”的车。

    它带来的不是补给,而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名为“和平”的致幻剂。

    在这个绞肉机里,这种致幻剂往往比毒药更致命。

    “集合。去领东西。”

    丁修挥了挥手。

    队伍拖拖拉拉地走向路边。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霉味和酸臭味。

    负责分发邮件的是个年纪很大的军士长,制服干净得有些刺眼。

    他站在车斗上,捂着鼻子,显然对这群“前线英雄”身上的气味感到不适。

    “第2连第1排!”军士长喊道

    “快点!我还要去下一个点!这鬼路简直不是车走的!”

    几个麻袋被扔了下来。

    “啪嗒。”

    麻袋落在烂泥里,溅起几点黑水。

    没有人欢呼。

    大家只是默默地围过去,像是一群在那分食腐肉的秃鹫。

    赫尔曼解开麻袋绳子,开始念名字。

    “施泰纳下士!”

    施泰纳走过去,接过一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好像是衣服。”

    赫尔曼说。

    施泰纳没有当场拆开。他把包裹夹在腋下,就像那是从敌人手里缴获的炸药包。

    “汉斯·穆勒!”

    “在这。”汉斯伸出手,接过一封信。

    信封是粉红色的,上面还画着一颗小小的爱心。那是他未婚妻玛莎的标志。

    汉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活人的表情。

    那种僵硬的肌肉线条柔和了下来,嘴角甚至微微上扬。

    “哈。我就知道。”

    汉斯把信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她还没忘给我喷香水。虽然现在闻起来像是发霉的玫瑰花。”

    周围几个士兵发出善意的哄笑。

    “格罗斯中士!你的包裹!很重!”

    他接过那个沉重的木盒,晃了晃。

    “听声音像是香肠?”有人问。

    “不。”格罗斯的耳朵动了动,“是机械零件。或者是一堆滚珠轴承。我让我弟弟寄的。”

    大家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这时候,赫尔曼从袋子底部掏出了最后一封信。

    “排长……没有您的。”

    赫尔曼有些尴尬地看着丁修。

    “我知道。”

    丁修靠在车轮旁,正用那个银色烟盒卷着一根俄国烟丝。

    “我是孤儿。记得吗?”

    他点燃烟,深吸一口。

    “行了。都散了吧。回洞里去。别在这当靶子。”

    众人拿着各自的东西,回到了那个阴暗潮湿的防炮洞。

    洞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影子在土墙上摇曳。

    施泰纳坐在最里面的角落,用那把锋利的战壕刀挑开了包裹的绳子。

    层层叠叠的牛皮纸被剥开。

    里面是一双羊毛袜子。

    很厚,很软,是他妻子一针一线才能织出来的质感。

    袜子上还绣着他的名字首字母。

    还有一张纸条:

    “亲爱的弗雷德里希,你的风湿还好吗?这是我用去年的新羊毛织的。记得要保持脚部干燥。我们等你回家。”

    施泰纳看着那双袜子。

    他的手有些颤抖。

    他想起了半年前,在莫斯科城外的那个雪夜,他也是从丁修手里抢过了一双这样的袜子。

    那时候,他觉得那只是生存物资。

    现在,他看着自己的腿。

    那条右腿上有一道长达二十厘米的伤疤,那是手术留下的痕迹。

    “太厚了。”

    施泰纳低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让人心酸的沙哑。

    “穿不进去靴子了。”

    他并没有试穿,而是小心翼翼地把袜子重新包好,塞进了杂物包的最底层。

    就像是在埋藏一件过去的遗物。

    另一边,汉斯正坐在火炉旁,借着火光拆那封粉红色的信。

    他的动作很急切,甚至撕破了信封的一角。

    “嘿,伙计们。”

    汉斯一边拆一边炫耀

    “玛莎肯定又在信里哭鼻子了。她上次说要把结婚的日子定在六月。六月……那不就是下个月吗?”

    他展开信纸。

    防炮洞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那锅土豆汤咕嘟咕嘟的声音。大家都等着听汉斯读那些肉麻的情话,那是他们枯燥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娱乐。

    汉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眼睛快速扫过信纸上的字行。第一遍,他不信。

    第二遍,他的嘴唇开始发白。

    信纸在他的手里开始颤抖,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怎么了?汉斯?”埃里希察觉到了不对劲,“玛莎说什么了?”

    汉斯没有回答。

    他像是一尊石像,僵硬地坐在那里。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原本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被背叛后的空洞。

    “她结婚了。”

    汉斯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上周。和一个空军后勤部的上士。就在慕尼黑。”

    死一般的沉寂笼罩了整个防炮洞。

    就连正在喝汤的格罗斯都停下了勺子。

    “她说……”汉斯看着手里的信纸,像是看着一份判决书

    “她说她等不下去了。她说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我死了。”

    "她说那个上士能给她安全感,能给她一个家。而不是像我这样,不知道在哪条烂泥沟里发霉。”

    汉斯笑了一声。

    那是一声比哭还难听的短促笑声。

    “安全感。哈。安全感。”

    他猛地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面前的火炉里。

    火焰瞬间吞噬了那团粉红色的纸。

    “烧得好!”汉斯大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烧了干净!去他妈的爱情!去他妈的等待!”

    “老子在这为了她们杀人,她们在后方跟别的男人睡觉!”

    他从怀里掏出那瓶还没喝完的伏特加,仰头猛灌。

    酒水顺着他的胡子流下来,打湿了衣领。

    没有人劝他。

    丁修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战争的时间被拉长了。

    那种“圣诞节回家”的承诺变成了笑话。

    后方的人也是人,她们也需要生存,需要依靠。

    而前线的士兵,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是死人了。

    活人是不会为了死人守寡的。

    “别喝了。”

    丁修走过去,按住汉斯的手,“留点给晚上。今晚你值班。”

    汉斯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丁修。

    “卡尔……你是对的。”

    汉斯打了个酒嗝,眼角滑落一颗浑浊的泪珠。

    “孤儿好。孤儿没人疼,但也没人伤。”

    他把酒瓶递给丁修,然后一头栽倒在稻草铺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几分钟后,传来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那是一个壮汉心碎的声音。

    角落里,赫尔曼正拿着一支钢笔,对着一张空白的信纸发呆。

    那是回信。

    野战邮局的卡车明天早上会带走回信。

    赫尔曼的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一滴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团黑色的污渍。

    “写什么?”

    赫尔曼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丁修。

    “告诉妈妈,我们住在像坟墓一样的洞里?告诉她,我们昨天刚埋了一堆烂掉的尸体?告诉她,汉斯的未婚妻跟人跑了?”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迷茫。

    “我写不出来……排长。以前我觉得我有好多话想说。但现在……”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空了。或者说,堵住了。”

    丁修叹了口气。

    他走到赫尔曼身边,坐下。

    “那就撒谎。”

    丁修从赫尔曼手里拿过笔。

    “在这里,真话是会杀人的。只有谎言能让人好受点。”

    他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字迹潦草而刚劲:

    “亲爱的妈妈:”

    “这里一切都好。雪化了,草原上开满了花。”

    “我们的补给很充足,每天都有肉吃。战事并不激烈,大家都很安全。”

    “我身体很棒,长壮了不少。请不要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爱你的,赫尔曼。”

    丁修放下笔,把信纸推回去。

    “抄一遍。然后寄出去。”

    赫尔曼看着那几行字。

    “开满了花……”赫尔曼苦笑

    “是啊。尸体开的花。”

    但他还是拿起笔,开始默默地抄写。

    一边抄,一边擦掉眼角的泪水。

    这封信寄到慕尼黑,会让一位母亲在未来的两个月里睡个安稳觉。这就够了。

    这就是这群士兵能给予家人的最后一点温柔。

    夜深了。

    防炮洞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汉斯的呼噜声,赫尔曼写字的沙沙声,还有格罗斯摆弄那个轴承的咔哒声。

    丁修独自一人走到洞口。

    外面的风带着湿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苏军少校尸体上拿来的照片。

    那个抱着孩子的俄国女人还在笑。

    丁修看着那张照片,又想起了刚才洞里发生的一切。

    汉斯的眼泪,施泰纳的袜子,赫尔曼的谎言。

    那条连接前线与后方的脐带,在这一刻,似乎彻底断了。

    他们变成了一群被世界遗忘的孤魂野鬼,被困在这个名为勒热夫的炼狱里,既回不去,也走不出来。

    “或许我们早就死了。”

    丁修把照片收起来,看着远处黑暗中偶尔闪过的曳光弹。

    “死在了那个冬天。现在的我们,只是不想躺下的尸体。”

    他把衣领竖起来,挡住那股不知从哪吹来的、带着腐烂气息的夜风。

    明天还要继续。

    还要杀人,还要活下去。

    不管有没有信,不管有没有人等。

    这就是他们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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