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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断腿

    逃亡的路并没有因为方向的改变而变得平坦。

    相反,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长,更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单行道。

    “跑!别停!别走直线!”

    丁修的声音已经被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撕裂了。

    他的肺叶里像是塞进了一把烧红的铁屑,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种带血腥味的灼烧感。

    但他不能停。

    身后的黑暗中,苏军的追兵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

    枪口焰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密集的子弹像是一群发光的飞虫,带着尖锐的啸叫声,嗖嗖地擦着他们的耳边飞过。

    “哒哒哒——”

    汉斯端着冲锋枪,一边踉跄着奔跑,一边向后盲射。

    这种射击根本没有准头可言,唯一的战术目的就是制造噪音和火光,让后面的追兵稍微迟疑那么半秒钟。

    赫尔曼背着那个一百五十斤重的苏军俘虏,整个人几乎被压弯了腰。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两条腿在泥浆里机械地交替着。

    如果不是因为那是“任务”,他早就把背上的这团肉扔进烂泥里了。

    “通!通!”

    前方,己方的阵地上传来了令人心安的炮击声。

    那是格罗斯。

    那个老炮兵正在用仅存的炮弹为他们炸开一条生路。

    82毫米迫击炮弹呼啸着越过他们的头顶,落在身后的追兵群里,炸起一团团混杂着泥水和火光的烟柱。

    “还有两百米!”

    丁修借着爆炸的闪光,看清了前方那道熟悉的铁丝网轮廓。

    只要翻过去。

    只要翻过那道带着倒刺的铁网,跳进那个充满了臭水和跳蚤的战壕,他们就活下来了。

    然而,死神是个喜欢恶作剧的混蛋。

    它总是在你以为看到终点线的时候,伸出一只脚把你绊倒。

    “咻——”

    一声极其尖锐、极其短促的啸叫声垂直落下。

    那不是子弹。也不是远距离的榴弹炮。

    那是苏军的50毫米连级迫击炮。

    那种被德军称为“步兵小炮”的轻型武器,射程近,射速快,而且几乎没有飞行声音预警。

    “卧倒!!”

    丁修的吼声还没完全传出喉咙,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向前一扑,脸狠狠地砸进了冰冷的烂泥里。

    “轰!”

    爆炸就在队伍的侧后方响起。

    距离极近。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一声沉闷的、像是铁锤砸在厚木板上的声音。

    气浪夹杂着无数细小的弹片、碎石和冻硬的泥块,呈扇形横扫而过。

    丁修感觉背上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用一把沙砾狠狠地搓过。

    但他顾不上检查,立刻从泥里撑起上半身。

    耳朵里嗡嗡作响,听觉暂时丧失了。

    “都活着吗?”

    他大喊,却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活着!”前方的汉斯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满头的泥。

    “我也活着!”

    赫尔曼滚了一身泥,那个俘虏被他压在身下当了肉垫,哼哼唧唧地似乎被压断了肋骨。

    丁修回头一看。

    心脏猛地收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施泰纳倒在地上。

    那个一直跑在最后殿后的老兵,此刻正趴在一个浅坑的边缘。

    他试图用双手撑着地面站起来,那个动作很用力,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但他失败了。

    他的下半身像是失去了知觉,重重地摔回了泥水里。

    “施泰纳!”

    丁修吼了一声,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回去。

    “别过来!”

    施泰纳突然抬起头,大喊一声。他举起手中的Kar98k步枪,枪口指向苏军的方向,同时也用这种姿态阻止了丁修的靠近。

    丁修僵在原地,目光落在了施泰纳的右腿上。

    那条腿——那条在莫斯科冬天被打断、植入了钢钉才勉强保住的右腿,此刻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违背人体工学的扭曲角度。

    膝盖向外翻转,小腿折向内侧。

    那不是普通的骨折。

    那是钢钉断裂,或者是弹片击碎了原本就脆弱的骨骼连接处。

    黑红色的鲜血迅速染透了厚重的野战裤,顺着裤管流进身下的积水里,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我的腿断了。”

    施泰纳的声音在枪炮声中显得异常冷静,冷静得像是在陈述这支枪卡壳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脸上露出一种因为剧痛而扭曲的惨笑。

    “这次彻底废了。钢钉大概插进骨髓里了。”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已经能听到苏军士兵踩水的脚步声,还有那种因为兴奋而发出的俄语喊叫:“在那儿!抓住他们!”

    距离不到五十米。

    “走!卡尔!带着舌头走!”

    施泰纳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握枪的手依然稳得像磐石。

    “带着那个俄国佬滚回去!任务重要!别让那一铁桶的血白流了!”

    “闭嘴!”

    丁修红着眼睛,那种被理智压抑许久的戾气终于爆发了,“我不扔下自己人!汉斯!过来搭把手!”

    “这是命令!排长!”

    施泰纳吼了回来,声音比丁修还要大。

    他扔掉了步枪。

    因为步枪射速太慢,挡不住这么多人。

    他从腰间的杂物包里,摸出了最后一枚M24长柄手榴弹。

    那是他在之前的战斗中特意留下来的“光荣弹”。

    他拧开了底部的铁盖,拉出了那根白色的瓷珠拉火绳。

    “你们带着那个俄国佬走。你们年轻,腿脚好。我这把老骨头,活得够久了。”

    施泰纳靠在一截烧焦的树桩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点的坐姿。

    他看着丁修,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解脱后的决绝,甚至还有一丝作为老兵最后的骄傲。

    “我走不了了,卡尔。如果你们背着我,大家都会死在这。”

    他说着,手指扣住了那个瓷珠。

    “能换几个俄国人,值了。”

    那是一种绝对理性的计算。

    在这个瞬间,施泰纳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负资产。为了保全团队这个“正资产”,必须抛弃负资产。这是他在东线活了一年学会的最残酷的算术题。

    只要拉动这根绳子。

    只要几秒钟。

    一切痛苦都会结束。

    不用再忍受风湿的折磨,不用再在那该死的烂泥里打滚,也不用再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死去。

    这是一种诱惑。死亡的诱惑。

    在这一瞬间,丁修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画面。

    莫斯科的雪夜。那个递给他第一根烟的老兵。

    不。

    如果这该死的历史是一辆战车,那么此刻,丁修决定把自己的血肉之躯塞进履带里,让它卡住。

    这种狗血的、自我感动的、所谓的“英雄主义”牺牲剧本,他不接受!

    绝不接受!

    “去你妈的命令!”

    丁修爆发了。

    他没有转身逃跑,没有理会那套“为了大局”的狗屁逻辑。

    他像一头疯了的公牛,顶着苏军泼水般的子弹,在这个充满了死亡和泥泞的无人区里,做出了一个违背所有战术条例的动作。

    他冲了回去。

    冲向那个准备把自己炸成碎片的施泰纳。

    子弹在他的脚边激起泥花,一颗流弹甚至擦破了他的耳垂,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人,和那只扣着拉火绳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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