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热夫突出部，第2连后方医疗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血腥味，那是从手术台上流下来的、还没来得及凝固就被冻土吸进去的血的味道。
“按住他！”
军医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把用来锯骨头的钢锯。那锯齿上沾满了红色的肉屑。
两个强壮的卫生员死死按住手术台上的施泰纳。
老兵的嘴里塞着一块咬得稀烂的木头，在那没有麻醉剂的切割中，他的身体像是一条上了岸的鱼一样剧烈弹跳。
“滋——嘎——滋——嘎——”
那种金属摩擦骨骼的声音，比战场上的枪炮声更让人毛骨悚然。
丁修站在帐篷门口，背对着手术台。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但一直没有点燃。
他的手在抖。
几分钟后。
“当啷。”
一条发黑的、小腿骨完全粉碎的断腿被扔进了旁边的铁皮桶里。
“好了。”军医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点子，“止血带勒紧了。如果今晚不发烧，这老家伙就能活。”
丁修转过身。
施泰纳已经昏死过去了。他的脸色灰败得像是一块陈旧的抹布，右腿膝盖以下空空荡荡，只缠着厚厚的、渗血的纱布。
但他还活着。
“谢谢。”
丁修把那根没抽的烟递给军医。
“别谢我。”军医接过烟，声音疲惫
“你该祈祷有车能把他拉走。现在的床位比铁十字勋章还难搞。”
……
两个小时后。
施泰纳醒了。
他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那件丁修送给他的、沾满泥浆的羊皮大衣。
老兵睁开眼，有些迷茫地看着帐篷顶棚。
然后，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腿。
一种名为“缺失”的空虚感传遍全身。
他慢慢地伸出手，摸向自己的右腿。手掌按空了。
施泰纳愣住了。
丁修蹲在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没了。”丁修轻声说道，“都碎了。留不住。”
施泰纳看着丁修。
令人意外的是，老兵的眼里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愤怒。
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他的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丝极其难看的、却又如释重负的笑容。
“没了……好。”
施泰纳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没了……我就不用跑了。我不用再在那该死的烂泥里爬了。”
他反手紧紧抓住丁修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丁修的肉里。
“卡尔。我可以回家了，对吗？”
施泰纳的眼睛亮得吓人，那是溺水者抓住稻草时的光芒。
“我是废人了。国防军不要废人。他们会送我回德国。”
“对。”
丁修点点头，感觉喉咙里堵着一块石头。
“你可以回家了。汉斯的那个未婚妻跑了，但你可以回去”
“是啊……”
施泰纳闭上眼睛。
“我现在就去写报告。”
丁修站起身，帮施泰纳掖好大衣角。
“睡一觉。等你醒来，也许车就来了。”
丁修走出医疗站。
外面的天空阴沉得可怕。乌云压在树梢上，空气湿度大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走向团部通讯处。他要去找那个负责后勤调度的少校，哪怕是用枪顶着对方的脑袋，也要给施泰纳弄到一个车位。
然而。
就在他的手刚刚触碰到通讯处门把手的那一瞬间。
一种奇怪的感觉笼罩了全身。
大地在颤抖。
不是那种坦克路过的局部震动，而是整个地壳板块似乎都在呻吟。
丁修猛地回过头，看向东方的地平线。
那里，原本灰暗的天空，突然变成了一堵红色的墙。
“轰隆隆——”
声音滞后了几秒钟才传过来。那不是雷声。那是成千上万门火炮同时怒吼产生的声浪。
那是“战争之神”的咆哮。
“炮击！！”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营地。
紧接着，天空中传来那种撕裂布匹般的尖啸声。
那是“喀秋莎”火箭弹划破空气的声音。
“隐蔽！！”
丁修扑倒在泥水里。
第一轮齐射落了下来。
这不是针对某个碉堡或者战壕的战术射击。
这是战略级别的火力准备。苏军的加里宁方面军和西方面军，集结了难以想象的重火力，开始对勒热夫突出部进行“犁地”。
爆炸声连成了一片，根本分不清个数。
丁修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铁桶里，然后有人在外面疯狂地敲打。
耳膜瞬间失聪，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抬起头。
透过弥漫的硝烟和尘土，他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前方那片原本郁郁葱葱的松树林，在那密集的火海中，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参天大树被拦腰炸断，或者被连根拔起。
巨大的树干在空中翻滚，像是被风卷起的稻草。
仅仅十分钟。
森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黑的土地，上面插着无数根残破的、烧焦的树桩。
森林变成了牙签。
地形被彻底改变了。
原本的掩体、交通壕、路标，统统被抹平。
这是一种毁灭性的力量。
丁修趴在泥坑里，浑身都在发抖。
作为穿越者，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历史上著名的“第一次勒热夫-瑟乔夫卡进攻战役”，也是后来被称为“火星行动”的前奏。
虽然真正的“火星”要在11月斯大林格勒战役打响后才开始，但这夏季的攻势同样致命。
朱可夫要在这里发动钳形攻势，试图切断第9集团军的脖子。
“施泰纳……”
丁修突然想起了还在医疗站帐篷里的施泰纳。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顶着落下的泥块和弹片，冲回医疗站。
帐篷已经被气浪掀塌了一角。万幸，没有直接命中。
施泰纳被震醒了，正惊恐地看着摇晃的帐篷顶。
“怎么了？卡尔？是俄国人打过来了吗？”
丁修冲进去，检查了一下施泰纳的情况。还好，没死。
但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炮击还在继续。
而且看这架势，至少要持续数个小时。
通讯处的门开了。
那个负责后勤的少校灰头土脸地冲了出来，手里拿着电话机，对着听筒嘶吼：
“什么？路断了？桥也没了？”
“卡车？没有卡车！所有的卡车都要去拉弹药！前线需要炮弹！把伤员扔下！我说了，把伤员扔下！现在是战争状态！”
少校挂断电话，正好看到站在旁边的丁修。
“你在看什么？中士！”
少校咆哮道，“回到你的岗位上去！俄国人马上就要进攻了！”
“长官，我有一个重伤员……”丁修试图开口。
“没有伤员！”
少校指着外面那片火海，眼睛红得像兔子。
“只有战斗人员和尸体！如果不把这波进攻挡住，我们都得死！所有的运力都被征用了！除了弹药和反坦克武器，连只苍蝇也别想运出去！”
少校说完，转身跑向指挥掩体。
丁修站在原地，看着少校的背影。
他听懂了。
路断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第9集团军为了保住防线，会切断一切非必要的运输。
伤员的撤退优先级被降到了最低。在海量的苏军坦克面前，一箱穿甲弹比一百个断腿的老兵更有价值。
这就是算术题。
莫德尔的算术题。
丁修慢慢转过身，看着躺在担架上的施泰纳。
丁修张了张嘴。
他想撒谎。想说车马上就来。
但外面的炮声太响了，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这种规模的攻势，稍微有点常识的老兵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封锁。意味着死战。
施泰纳眼里的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他侧过头，听着外面那如同滚雷般的炮声。
作为一个打了三年仗的老兵，他听出了那是大口径榴弹炮和喀秋莎的声音。
“走不出去了，是吗？”
施泰纳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丁修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
“会有机会的。”丁修的声音干涩，“等这一波打完……”
“别骗我了，孩子。”
施泰纳苦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右腿裤管。
“这种炮击……后面肯定是坦克海。路肯定被炸断了。运弹药的车都不够用，哪有空运我这个废人。”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瘪了的烟盒。
“看来，我还是得留在这。”
施泰纳抬起头，看着丁修，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认命后的平静。
“这就是命。卡尔。这就是勒热夫。”
丁修看着他。
在这个瞬间，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救下了施泰纳的命，却救不了他的运。在这个巨大的历史磨盘面前，个人的努力就像是螳臂当车。
“我会守住这里。”
丁修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要我还没死，俄国人就别想冲进这个帐篷。”
施泰纳笑了。他颤抖着手，把烟盒递给丁修。
“给我点上，排长。”
“这一仗，可能会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