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集团军后勤军需仓库。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愉悦的油脂味和新木箱的松香味,与前线那种腐烂的尸臭截然不同。对于步兵来说,这里就是超市,是天堂,也是唯一的补给站。
丁修站在一堆刚刚卸车的木箱前,手里拿着一份盖着集团军司令部红章的物资调拨单。
而在他身后,站着那是刚刚组建完毕的“新1排”。
汉斯、赫尔曼、格罗斯,以及那群昨天刚到的、满脸横肉的“补充兵”。
特别是那个叫沃尔夫的大汉,正用一种饿狼盯着肥肉的眼神,死死盯着仓库管理员——一个胖得快要把制服扣子崩开的军需少尉。
“这不可能。”
军需少尉擦着额头上的汗,把那张调拨单推了回来
“两挺MG34?还是带三脚架的?那是给装甲掷弹兵师的配额!你们只是个……步兵排。”
他看了一眼这群衣衫不整、甚至还穿着俄国靴子的士兵,眼里的鄙夷显而易见。
“我们是步兵排。”
丁修没有接单子,而是把手放在了腰间的鲁格手枪套上。
“但我们要去的地方,比装甲师去的地方更远。”
“那也不行!这是规矩!”
胖少尉坚持道,“还有那些MP40冲锋枪,库存不够了。”
“你们只能领Kar98k。至于那个……这是什么?75毫米步兵炮?你们疯了吗?那是营级支援武器!”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站在后面的沃尔夫突然动了。
这个身高接近一米九、曾在法国把宪兵打进医院的暴徒,慢吞吞地走了上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把还在滴着油的刺刀,开始用指甲盖去刮刀刃上的锈迹。
“滋——滋——”
那种令人牙酸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
沃尔夫走到少尉面前,庞大的阴影直接笼罩了对方。
“长官。”
沃尔夫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
“我在杰米扬斯克包围圈里吃了三个月的马肉。我的脾气不太好。”
“如果你不把那挺机枪给我,我可能会以为你是俄国人的间谍,专门来扣压我们物资的。”
他把刺刀插在木箱上。
“对于间谍,我们通常是割喉咙的。”
胖少尉的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在货架上。
他看出来了。
这群人不是来领物资的,是来抢劫的。
而且这群人身上那种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绝对不是他在后方能见到的。
“汉斯。”丁修适时地开口了,唱起了红脸
“去帮少尉搬东西。既然少尉同意了,我们就别浪费时间。”
“好的,排长!”
汉斯咧嘴一笑,带着赫尔曼和几个老兵一拥而上。
“那是我的箱子!那是留给第5师的!”胖少尉还在微弱地抗议。
“现在它是第2连的了!”
几分钟后。
两挺崭新的、涂着防锈油的MG34通用机枪被搬了出来。
除了机枪,还有整箱的MP40冲锋枪、成捆的长柄手榴弹、那种稀有的磁性反坦克雷,甚至还有两箱在这个季节极其珍贵的、真正的德国产黄油罐头。
那个叫克拉默的瘦子工兵,更是像只老鼠一样钻进库房深处,抱出来一箱黄色的炸药块。
“TNT。”克拉默一脸陶醉地闻了闻,“这味儿真冲。够把一座大楼送上天了。”
满载而归。
当这群人像土匪一样扛着大包小包走出仓库时,那个胖少尉瘫坐在椅子上,像是刚被打劫了一样。
……
营地,第1排驻地。
这里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如果说昨天还是两个泾渭分明的群体——丁修的老班底和那群刺头补充兵——那么今天,随着这一批精良装备的到来,那种隔阂正在迅速消融。
在军队里,能搞到好装备的长官就是好长官。
这是硬道理。
士兵们围坐在空地上,正在进行武器分配和保养。
阳光很好,照在那些崭新的枪管上,反射出迷人的金属光泽。
“这玩意儿太劲爆了。”
沃尔夫正抱着那挺MG34机枪,爱不释手地拉动枪栓。那种清脆的机械撞击声让他听得如痴如醉。
“我在第126师的时候,全连就一挺。宝贝得跟亲娘一样。没想到在这儿能一人一挺。”
“那是排长面子大。”汉斯在旁边一边给弹匣压子弹,一边吹嘘,“你没见过排长在莫斯科的时候,那可是用莫辛纳甘跟俄国人狙击手对射的主。咱们跟着他,吃不了亏。”
丁修坐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并没有参与他们的狂欢。
“排长。”
沃尔夫放下机枪,走了过来。这个桀骜不驯的老兵手里拿着两罐刚领到的啤酒,递给丁修一罐。
“谢谢你的机枪。有了这玩意儿,只要子弹管够,来一个营的伊万我都不怕。”
丁修接过啤酒,拉开拉环。
“不客气。那是你保命的东西。”
沃尔夫在他身边坐下,灌了一大口酒,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说实话,排长。”
沃尔夫侧过头,那双眼睛盯着丁修
“我看了你的档案。柏林大学的历史系学生。还是个高材生。”
他指了指周围这群正在擦枪、满嘴脏话的大头兵。
“你这种人,应该坐在柏林的办公室里,或者是参谋部里画地图。”
“为什么要跑到这泥坑里来跟我们这些大老粗一起打滚?”
沃尔夫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挑衅,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好奇,甚至有一丝不解。
在那个年代,大学生是稀缺资源。
通常都会被分配到技术兵种或者后方机关。
像丁修这样在一线步兵连队当排长的,简直就是把金子扔进了粪坑。
丁修喝了一口啤酒。
啤酒是温的,口感并不好。
“因为只有在这里,历史才是真实的。”
丁修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什么意思?”沃尔夫没听懂。
“在柏林,那些报纸上写的都是‘战略转移’和‘英勇抵抗’。”
丁修看着远处正在落下的夕阳,“但在这里,你能看到那是溃败,是死人,是肠子和脑浆。”
他转过头,看着沃尔夫。
“我不想当个瞎子。而且……有些事,总得有人来做。”
沃尔夫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过了半晌,他笑了。
“你是个怪人,排长。真的。我见过很多军官,有的想升官,有的想发财,有的想当英雄。但你……你好像只是想看戏。”
沃尔夫把啤酒罐捏扁。
“不过,既然都在一个坑里了,我有个请求。”
“说。”
“如果哪天我挂了。”
沃尔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别让我烂在泥里。如果可以的话,把我那块狗牌带回去。还有……”
老兵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
“在我的死亡报告上,写得好看点。”
“怎么个好看法?”丁修问。
“就写……我是为了掩护全排撤退,一个人端着机枪挡住了一个团的俄国人。最后拉响手榴弹和坦克同归于尽。”
沃尔夫嘿嘿一笑。
“反正死无对证。这样我那个在汉堡的老爹,也许能多领点抚恤金。”
“他那个人死要面子,如果知道我是因为拉肚子或者是被流弹打死的,估计会气得把我的照片撕了。”
丁修看着这个满脸胡茬、杀人如麻的大汉。
这就是东线士兵的愿望。卑微,现实,又带着一种黑色的幽默。
他们不怕死,只怕死得毫无价值,死得像条野狗。
“行。”
丁修点了点头,答应得很干脆。
“如果真有那天,我会把你写成齐格飞再世。哪怕你是因为踩到自己的鞋带摔死的,我也会在报告上写你是被陨石砸死的。”
“哈哈哈哈!”
沃尔夫爆发出了一阵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用力拍了拍丁修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差点把丁修拍进土里。
“就冲这句话,这条命卖给你了。”
笑声吸引了周围的士兵。
大家都看过来。看到那个最难搞的刺头沃尔夫正在和排长勾肩搭背,原本那种新老兵之间的隔阂感彻底消失了。
一种新的氛围正在形成。
这不是那种靠军衔和条令维持的上下级关系,也不是那种靠洗脑口号维持的战友关系。
这是一种基于“共犯”的默契。
他们是一群在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决定抱团取暖、互相掩护、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狼群。
“集合。”
丁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笑声停止了。所有人迅速放下手里的东西,站成了两排。这一次,动作比昨天快得多,也整齐得多。
丁修走到队列前。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汉斯,老练油滑;赫尔曼,虽然年轻但已经见过血;格罗斯,炮术精湛;沃尔夫,凶猛强悍;克拉默,爆破专家。
这是一支全明星阵容。
也是一支敢死队。
“装备领完了。酒也喝了。笑话也讲完了。”
丁修的声音不高,但在傍晚的微风中清晰可辨。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第2连第1排。在这个排里,只有三条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别死。这是最高命令。哪怕是装死,也要给我留口气。”
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听我的。我说开枪就开枪,我说跑就跑。哪怕前面是金山银山,我说停也得停。”
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如果不幸挂了,别担心。我会给你们写一份最漂亮的死亡报告。让你们的家人以为你们是拯救了世界的英雄。”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哄笑声。但这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认同。
“现在。”
丁修指了指那些刚发下来的装备。
“把那些机枪擦干净。把那些手榴弹捆好。把刺刀磨快。”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需要我们去修铁路,也不需要我们去站岗。”
丁修转过身,看向南方那片渐渐变暗的天空。
那里,似乎有一团红色的云在燃烧。
“我们要去杀人。很多很多的人。”
“解散。”
士兵们散开了。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各自为战。沃尔夫主动找上了汉斯,教他怎么快速更换MG34的枪管。
克拉默在教赫尔曼怎么制作诡雷。
这个群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融合。
那种冷血、高效、甚至带着一点疯狂的气质,正在这群人身上发酵。
丁修靠在树干上,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把刀磨好了。
接下来,就要看莫德尔或者希特勒,打算把这把刀捅进哪里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地图。手指在那个名为“斯大林格勒”的城市上划过。
“准备好了吗?”
丁修在心里问自己。
没有回答。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远行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