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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水塔绞肉机(下)

    马马耶夫岗下起了黑色的雪。

    那不是气象学上的雪,那是燃烧后的灰烬。数以吨计的炸药、由于受到重炮轰击而被掀上天空的冻土、破碎的人体组织,以及被火焰喷射器烧焦的有机物,在冷却后形成的絮状物,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落在肩膀上,伸手一抹,就是一道油腻的黑印。

    “上刺刀。”

    丁修的声音很轻,但在战壕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做动员。不需要了。

    站在他身后的,是仅剩的6个人。还有第295步兵师第517团的一个残缺不全的突击营。

    他们的眼睛里都是红色的。

    那是被硝烟熏的,也是因为缺觉,更是因为愤怒。

    沃尔夫留在了上面。

    就在那个半山腰的弹坑里。

    为了掩护他们这帮人像丧家犬一样逃回来,那个喜欢抱着机枪狂笑的汉子,被烧成了火炬。

    “头儿,我们能带他回来吗?”

    赫尔曼低声问道。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带血的工兵铲。

    “能。”

    丁修拉动枪栓,把一颗子弹推进枪膛。

    “如果他还没变成灰的话。”

    没有任何激昂的号角。

    进攻开始了。

    这是一次沉默的冲锋。几百名德军士兵,像是一群灰色的幽灵,从山脚下的掩体里钻出来,再一次踏上了那条已经被血肉浸透的陡坡。

    苏军的阻击依然猛烈。

    但在这一刻,德军展现出了一种近乎变态的执着。

    他们不躲避子弹。

    他们踩着昨天、前天、甚至是大前天战友的尸体,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跨过去。

    有人被炸断了腿,就趴在地上用步枪射击。

    有人被打穿了肚子,就拉响手雷滚进苏军的散兵坑。

    这是一种纯粹的、为了杀戮而进行的交换。

    一命换一命。

    丁修冲在最前面。

    他感觉不到累,也感觉不到恐惧。他的大脑里只有一张地图,那是通往昨天那个弹坑的路线图。

    “左边!机枪!”

    汉斯吼道,随手甩出一枚烟雾弹。

    趁着烟雾弥漫,丁修像猎豹一样窜了出去,手中的波波沙冲锋枪在一个苏军机枪手的胸口开了三个洞。

    他们突破了半山腰的防线。

    那些昨晚把他们赶下来的苏军,现在被这股不要命的灰潮反推了回去。

    十分钟后。

    枪声在这一小块区域稀疏了下来。

    他们夺回了那个弹坑。

    那个沃尔夫最后战斗过的地方。

    周围到处都是苏军的尸体,还有几具被炸碎的德军尸体。

    丁修停下了脚步。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慢慢地走到了那个弹坑边上。

    赫尔曼和汉斯跟在他身后。

    弹坑里有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那是烤肉味,混合着硫磺和汽油味。

    在弹坑的中心,有一挺扭曲变形的机枪。

    枪管已经像麻花一样弯曲了,枪托被烧没了,只剩下金属的机匣。

    而在机枪的后面。

    有一团黑色的东西。

    它依然保持着跪姿,双手似乎还死死地扣着那挺机枪的扳机位置。

    但那已经不是人了。

    那是一具被彻底碳化的尸体。甚至可以说是“焦炭”。

    只有原来体积的一半大小。高温让肌肉收缩,让骨骼脆化。

    表面的皮肤像黑色的树皮一样开裂,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骨头。

    如果不说,没人会相信这就是那个身高一米九、壮得像头熊一样的沃尔夫。

    赫尔曼“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捂着嘴,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汉斯摘下头盔,在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抹了一把,留下了两道白色的泪痕。

    丁修没有哭。

    他的脸冷硬得像是一块花岗岩。

    他跳进弹坑,靴底踩在松软的焦土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慢慢地蹲在那团焦炭面前。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曾经是肩膀的位置。

    “别碰,头儿。”后面的格罗斯小声提醒道,“脆了。一碰就散。”

    丁修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在找东西。

    他在找那个椭圆形的、铝制的身份识别牌。

    那个狗牌。

    那是士兵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身份证。那是寄给家属的最后一点念想。那是沃尔夫曾经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丁修的目光在那团焦炭的胸口位置搜索着。

    那里只有一团黑漆漆的灰烬。

    铝的熔点是660度。

    而在昨天那场凝固汽油的烈火中,核心温度至少超过了一千度。

    那个牌子,早就化成了一滩银色的铝水,渗进了这黑色的泥土里,或者变成了这团焦炭的一部分。

    没了。

    什么都没了。

    没有名字。没有号码。没有遗物。

    连一块能证明他是“沃尔夫”的金属片都找不到。

    他彻底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丁修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愤怒。

    一种想要把整个世界都撕碎的、无处发泄的愤怒。

    为了什么?

    为了脚下这几平米的烂泥?

    为了地图上那个该死的标高?

    为了那些大人物嘴里的荣誉?

    沃尔夫死在了这里。

    死得这么惨。

    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连一块铁皮都留不下。

    而战争机器依然在隆隆运转,甚至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颗螺丝钉的熔化。

    “操。”

    丁修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很轻,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操!”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狠狠地踹在旁边那块烧焦的岩石上。

    “操这该死的战争!操这该死的山头!”

    丁修抬起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对着那依然在飘落黑色雪花的天空,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操他们的整个世界!!!”

    吼声在嘈杂的战场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

    周围的德军士兵都停下了动作,看着这个满脸黑灰、眼眶通红的中士,像个疯子一样对着虚无咆哮。

    没有人嘲笑他。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在骂着同样的话。

    汉斯走过去,默默地捡起地上的一枚被烧得发黑的弹壳。

    “头儿……”

    汉斯把弹壳递给丁修。

    “带上这个吧。就当是他了。”

    丁修接过那枚还带着余温的弹壳。他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几乎要把那枚铜壳捏扁。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种要把五脏六腑都炸开的愤怒强行压了下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团焦炭。

    “走好。”丁修低声说。

    然而,就在这一刻。

    一种尖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再次撕裂了空气。

    “咻——咻——咻——”

    那是喀秋莎火箭炮。

    并不是一两发,而是整整一个营的齐射。

    伏尔加河对岸的苏军炮兵开火了。他们不惜覆盖整个山顶,也要把刚刚冲上来的德军赶下去。

    “炮击!隐蔽!!!”

    丁修的咆哮被巨大的爆炸声淹没。

    “轰!轰!轰!轰!”

    大地在颤抖。泥土被掀上半空。

    紧接着,从山坡的另一侧,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乌拉——!!!”

    苏军的反击来了。

    他们就像是地里长出来的野草,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无论德军杀多少,总会有更多的人从河岸边涌上来。

    第13近卫步兵师的一个预备团,在火箭炮的掩护下,向着还没站稳脚跟的德军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

    “守不住了!他们人太多了!”

    格罗斯绝望地大喊。

    刚刚冲上来的德军还没来得及修整工事,就被密集的炮火炸得晕头转向。

    “撤退!撤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防线崩了。

    就像是海浪冲刷沙堡一样,德军的攻势瞬间瓦解。

    丁修看了一眼那团焦炭。

    苏军的炮火正在向这边延伸。如果再不走,他们就会成为这里的新尸体。

    “带不走了。”

    丁修咬着牙,眼角崩裂,流出血来。

    “走!都给我滚下去!”

    他推了一把还在发愣的赫尔曼。

    他们开始撤退。

    极其狼狈地撤退。

    连滚带爬,丢盔弃甲。

    从他们攻上这个山头,找到沃尔夫的尸体,到再次被赶下去。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为了这二十分钟,他们又付出了五条人命。

    结果呢?

    什么都没改变。

    除了那一堆变得更厚的尸体层。

    丁修滚到了山脚下的安全地带。他满身都是泥浆,像个泥人。

    他靠在壕沟壁上,大口喘息着,肺部像是有火在烧。

    他抬起头,看向山顶。

    硝烟散去了一点。

    一面红旗再次插在了那个弹坑旁边。

    苏军士兵正在那个阵地上欢呼。

    他们的靴子踩在那些焦土上,也许正踩在那团焦炭上。

    丁修手里捏着那枚烧黑的弹壳。

    他突然觉得想笑。

    一种极其荒谬、极其可笑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就是马马耶夫岗。

    这就是被称为“世纪之战”的斯大林格勒。

    几万人为了一个几十米高的小土包,反复地死,反复地冲。

    就像是一群争夺腐肉的蚂蚁。

    死了那么多人。费了那么大劲。

    结果连一块骨头都带不回来。

    “头儿……”汉斯坐在他旁边,眼神空洞,“我们这是在干什么?”

    “我们在推石头。”

    丁修看着手里那枚弹壳,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推一块永远推不到顶的石头。”

    他把弹壳放进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休息吧。”

    丁修闭上眼睛,不再看那座该死的山。

    “等炮停了,还得再上去。”

    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在这座巨大的磨盘里,直到把自己磨成粉末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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