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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体面的葬礼

    清晨。。

    丁修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的右手还握着赫尔曼的手。

    那只手已经硬了。

    冷得像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生肉。

    赫尔曼保持着昨晚死去的姿势,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的、满足的微笑。

    “头儿。”

    汉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丁修松开手,把赫尔曼的手臂塞回那个满是破洞的大衣里。

    “醒了?”

    “没睡。”

    汉斯从阴影里爬出来。他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里面布满了红血丝。

    他看了一眼赫尔曼的尸体,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

    “得把他弄出去。”

    丁修站起身,膝盖酸痛得差点让他跪下。

    他在地上跺了跺脚,试图恢复一点知觉。

    “在这儿放久了不行。虽然冷,但这里人多,味儿散不出去。而且……”

    丁修没有说完。

    而且看着昔日的战友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对活人的士气是一种毁灭性的打击。

    “我去叫人帮忙。”汉斯就要往里走。

    “不用。”

    丁修拉住他。

    “就我们俩。格罗斯昨晚值夜,让他睡会儿。别惊动其他人。”

    这不仅是为了不打扰别人,更是为了避免另一种情况。

    赫尔曼身上穿着一件还算完整的羊毛衫,脚上有一只靴子。

    对于那些已经冻得神志不清的人来说,这具尸体就是一个移动的物资库。

    丁修不想看到自己的兄弟为了死人的靴子打起来。

    “准备一下吧。”

    丁修走到赫尔曼的脚边。

    那个绰号“屠夫”的兽医卫生员正蹲在角落里煮着一锅黑乎乎的咖啡代用品。

    他看到丁修的动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中士。”

    卫生员指了指赫尔曼的脚。

    “那双靴子……还是脱下来吧。你知道的,施密特的脚已经冻烂了,他需要……”

    丁修猛地转过头。

    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里射出的寒光,让卫生员把剩下的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穿着走。”

    丁修冷冷地说道。

    “哪怕是去见上帝,也不能光着脚。那是我们第2连的体面。”

    卫生员缩了缩脖子,低头继续搅动那锅散发着焦糊味的黑水,不再说话了。

    “走吧,小子。”

    丁修抓起赫尔曼的肩膀。

    “汉斯,抬脚。”

    这具尸体并不重。坏疽和长期的营养不良消耗了赫尔曼大部分的体重,他现在轻得像一把枯柴。但僵硬的关节让他变得很难搬运。

    两人抬着尸体,顺着那条狭窄、陡峭且结满冰霜的楼梯往上爬。

    每走一步,赫尔曼僵硬的脚后跟都会磕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那声音在这个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

    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

    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粉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撒过来的盐,瞬间让人睁不开眼。

    外面是白色的。

    或者说是灰白色的。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掩盖了红十月工厂那些丑陋的伤疤。断裂的钢梁、炸毁的坦克、散落的尸块,都被盖在了一层纯洁的白色下面。

    只有那些依然在燃烧的废墟,像一个个黑色的疮疤,冒着滚滚浓烟。

    “往哪走?”

    汉斯抬着脚,喘着粗气问道。

    丁修眯着眼睛,环顾四周。

    工厂区的地面是坚硬的冻土,混杂着大量的钢铁碎渣。在这个温度下,想用工兵铲挖一个坑,比登天还难。

    “那边。”

    丁修用下巴指了指大概五十米外的一处断墙下。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弹坑。看形状,应该是昨天苏军重炮留下的杰作。152毫米或者203毫米的榴弹,直接把冻土层掀开了一个深达两米的大洞。

    “现成的。”

    丁修紧了紧手里的衣领。

    “走快点。这地方太空旷了。”

    两人抬着尸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

    周围静悄悄的。

    但这是一种危险的寂静。就像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苏军的狙击手可能正趴在几百米外的某个烟囱上,或者某个废弃的通风管道里,用瞄准镜盯着这片空地。

    “当!”

    一声脆响。

    一颗流弹打在了距离他们不到两米的钢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汉斯吓得一缩脖子,差点把赫尔曼摔在地上。

    “别停!那是流弹!”

    丁修低吼道。

    “要是狙击手,你现在已经躺下了!”

    两人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小跑。赫尔曼的尸体在他们手中晃荡,像是一根即将折断的木头。

    终于,他们滑进了那个巨大的弹坑里。

    弹坑底部还有余温,泥土呈现出一种烧焦的黑褐色,散发着硫磺味。

    “就这儿吧。”

    丁修把赫尔曼放下。

    他让赫尔曼靠在坑壁上,而不是直接躺在泥水里。

    “这地方不错。”汉斯擦了一把流出来的鼻涕,眼圈发红,“这在斯大林格勒算是豪华单间了。”

    确实是豪华单间。

    在团部医疗站后面,尸体是像柴火垛一样堆起来的。甚至有的直接被当成了沙袋,用来加固工事。

    能有一个独立的坑,能入土为安,这简直是帝王般的待遇。

    “把他的狗牌摘下来。”

    丁修吩咐道。

    汉斯伸出手,哆哆嗦嗦地解开赫尔曼脖子上的绳子。

    那块椭圆形的铝制身份牌被掰成了两半。一半留着,一半带走。

    “头儿……”

    汉斯看着手里那半块带着体温的金属片,声音哽咽。

    “我们真的能把他带回去吗?”

    “这一半能。”

    丁修把那半块牌子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和那个空了的银色烟盒放在一起。

    “至于剩下的……”

    丁修看着赫尔曼那张苍白的脸。

    “就让他留在这儿吧。这也是个好地方。至少能看见伏尔加河。”

    虽然现在伏尔加河被硝烟挡住了,但在丁修的记忆里,那条河确实很宽,很壮观。

    “开始吧。”

    丁修拿起工兵铲。

    他们没有太多时间来哀悼。苏军的迫击炮随时可能覆盖这个区域。

    填土。

    周围没有太多松软的土,只有那些被炸碎的砖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泥块。

    丁修小心翼翼地先用一些细碎的土盖住赫尔曼的脸。

    他不希望那张脸被石头砸坏。

    “再见了,小子。”

    汉斯抓起一把土,撒在赫尔曼的胸口。

    “下辈子别当兵了。去当个面包师吧。或者种苹果树。”

    丁修没有说话。

    他机械地挥舞着工兵铲,把周围的碎石和泥土推进坑里。

    渐渐地,那件破旧的大衣看不见了。那双靴子看不见了。那张年轻的脸也消失在了黑暗中。

    弹坑被填平了一半。

    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土包。

    没有十字架。

    这里找不到木头。所有的木头都被拆下来烧火取暖了。

    丁修四处看了看。

    他在废墟里找到了一根弯曲的钢筋,大概有一米长。

    他把钢筋插在土包的顶端。

    然后,他摘下赫尔曼那顶钢盔,挂在了钢筋上。

    钢盔在寒风中晃动,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这就是墓碑。

    简单,坚固,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的冷酷与肃杀。

    “敬礼。”

    丁修站直身体,对着那个简陋的坟墓,缓缓举起右手。

    汉斯也跟着敬礼。

    两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德国士兵,站在一个巨大的弹坑里,对着一根钢筋和一顶钢盔,致以最后的敬意。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粉,像是白色的烟雾在他们脚下缭绕。

    这一刻,战争似乎稍微远去了一点。

    “咻——轰!”

    一发迫击炮弹在五十米外炸响。

    那是现实的催促。

    “走吧。”

    丁修放下手。

    那种仪式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动物般的警觉。

    “该回去了。活人还得吃饭。”

    他们爬出弹坑。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在那片灰白色的废墟背景中,那顶挂在钢筋上的钢盔显得格外孤独。

    回到地下室入口的时候,那个兽医卫生员还蹲在那里。

    看到丁修空着手回来,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埋了?”卫生员问。

    “埋了。”

    丁修拍打着身上的雪。

    “埋得很深。谁也别想打扰他。”

    这句话既是说给死人的,也是说给活人的。

    丁修走到火炉边,从卫生员手里接过一杯那苦涩的、带着焦糊味的黑色热饮。

    他喝了一大口。

    热流顺着食管流进胃里,驱散了一点身体里的寒气。

    “把人都叫起来。”

    丁修放下杯子,看着汉斯。

    “我们要重新分配防区。赫尔曼走了,那个射击孔没人管了。”

    “把穆勒调过去。告诉他,如果在那儿打盹,我就把他扔出去喂狼。”

    汉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一排睡着的人。

    “起床了!懒虫们!”

    汉斯大声吼道,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一丝刚才的悲伤。

    “太阳晒屁股了!准备干活!”

    士兵们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开始骂骂咧咧地整理装备。

    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就像赫尔曼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就是战争的仁慈。它让你没有时间去悲伤,因为生存的压力会像磨盘一样,把你所有的情感都碾碎,只剩下最本能的求生欲。

    丁修坐在弹药箱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属于赫尔曼的狗牌。

    金属片冰凉,硌着手心。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那个位置,紧贴着心脏。

    丁修抓起冲锋枪,拉动枪栓,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那声音听起来,既像是给枪上膛,也像是给自己的心脏上锁。

    他站起身,走向那个通往地面的楼梯口。

    那里,新的一天战斗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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