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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撞脸

    丁修带着队伍重新上路。

    他们沿着之前的方向,穿过向日葵田,向着装甲纵队前方的区域推进。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

    雾气突然开始快速消散。

    就像有人拉开了一扇巨大的窗帘,世界突然间从白茫茫的一片变成了灰蒙蒙的开阔视野。

    能见度从十米突然扩展到了五十米,然后是一百米,两百米。

    丁修眯起眼睛,透过渐渐稀薄的雾气向前方看去。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就在他们前方不到一百五十米的一道低矮的土梁后面,隐约露出了几个黑乎乎的炮管。

    那不是坦克的炮管。那是拖曳式反坦克炮特有的、细长的、带着防盾的炮管。

    四门。

    至少四门ZiS-3型76毫米反坦克炮。

    它们被精心地伪装在土梁后方的一排灌木丛里,炮口并没有指向丁修他们,而是指向了左侧的公路——那里正是贝克重装甲团停滞的方向。

    如果大雾散去,坦克重新开始推进,第一辆开过那个路段的"虎"式或"黑豹",就会被这四门反坦克炮从侧面打穿。

    七十六毫米穿甲弹在这个距离上,足以击穿"黑豹"的侧装甲。

    就算打不穿"虎"式的主装甲,也能炸断它的履带,让它变成一个不能动弹的活靶子。

    原来苏军的渗透队不光是来侦察的。他们还负责为这个反坦克阵地提供前方警戒。

    刚才那场遭遇战把他们的警戒线打掉了。

    而现在,大雾也开始散了。

    那些苏军炮兵显然被刚才的枪声吸引了注意力,正拿着步枪和手枪警惕地看着正面的方向——也就是枪声传来的方向。

    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正面。

    而丁修和他的人,因为在追击中偏离了原来的路线,现在正好处在这个炮兵阵地的侧后方。

    苏军的屁股完全暴露在了他们面前。

    "上帝保佑大雾。"

    施罗德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蹲在丁修身边。

    他透过向日葵杆的缝隙看到了那个阵地,咧嘴笑了,露出带血的牙齿。

    "如果不是这场雾让我们走偏了,我们现在还在路上推车。这些炮一开火,贝克团的坦克就得被打成筛子。"

    丁修没有笑。

    他在快速计算。

    四门炮。每门炮至少配三到四个炮组人员,加上弹药手和警卫,大约二十到二十五个人。

    他手里能投入战斗的,除去伤员和留守的,大概有三十多个。

    火力上有优势。

    距离上也有优势。而且对方还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这是教科书式的侧击机会。

    "穆勒。"

    "在。"

    "带你的排从左边迂回。绕到那道土梁的北端。看到我的信号弹就开火,把他们往南赶。"

    "明白。"

    "施罗德。"

    "在。"

    "你带突击组从右边摸过去。带上所有的手榴弹。信号弹一亮,你先扔手榴弹,然后冲锋。”

    “重点是那几门炮。炮栓要么卸下来带走,要么塞个手榴弹进去炸了。"

    "没问题。"施罗德拍了拍腰间挂着的一串M24手榴弹,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机枪租"

    沉默寡言的机枪手从后方走过来,肩上扛着刚从苏军那里缴获的那挺捷格加廖夫,加上他自己的MG42,两挺机枪让他看起来像个移动的武器库。

    "你在正面。信号弹一响,用两挺机枪同时开火。交叉压制。别让他们有时间转炮口。"

    "了解。"

    机枪手开始架设MG42的两脚架。然后把捷格加廖夫放在旁边,弹盘朝上,随时可以抓起来就打。

    三分钟后,所有人就位。

    丁修从弹药袋里摸出一颗红色信号弹,装进了信号枪。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泥土的腥味和火药的苦味。

    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毫无防备的炮兵阵地。

    那些苏军炮兵还在盯着正面的方向。有一个甚至蹲在炮架旁边,正在往搪瓷杯里倒热水。

    丁修举起信号枪,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

    "嗵——"

    红色的信号弹拖着一条烟迹冲上半空,在灰暗的天幕上炸开一朵刺眼的红花。

    "开火!"

    "哒哒哒哒哒——"

    鲍曼的两挺机枪同时开火。

    MG42那令人胆寒的"撕布"声和捷格加廖夫沉闷的"咚咚"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弹幕,从正面扫向苏军阵地。

    子弹打在炮盾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打在土梁上,掀起一蓬蓬泥土。打在那些毫无防备的苏军身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那个正在倒热水的苏军炮兵连杯子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被一串曳光弹打穿了后背。

    搪瓷杯掉在地上,热水和鲜血混在一起,在冰冷的泥地上冒着白气。

    "轰!轰!轰!"

    左翼,穆勒的排开火了。

    步枪和冲锋枪的弹雨从侧面倾泻而来,进一步压缩了苏军的反应空间。

    右翼,施罗德已经带着突击组冲到了五十米以内。

    "扔!"

    几十枚手榴弹像黑色的冰雹一样,划过头顶的雾气,精准地落入了苏军的炮兵阵地。

    "轰轰轰轰——"

    连绵不断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土梁后腾起黑烟和残肢。

    一门ZiS-3的炮架被手榴弹炸断了一条腿,整门炮歪倒在地上,炮管指向天空。

    苏军炮兵彻底乱了。

    他们还没从被突然袭击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施罗德已经带着人冲进了阵地。

    "杀!"

    施罗德一马当先,手里的StG44在近距离上发挥了恐怖的火力密度。

    他一个短点射放倒了两个试图用手枪抵抗的炮兵,紧接着用工兵铲劈翻了第三个。

    "啊——"

    一个年轻的苏军装填手举起推弹杆想反抗,被跟在施罗德后面的一名老兵一枪打穿了膝盖。

    装填手惨叫着摔倒,手里的推弹杆滚落在泥水里。

    丁修也冲了上来。

    他跳过土梁,落在阵地内部。

    脚下踩到了一具还在抽搐的苏军尸体,差点滑倒。

    "炸炮!"丁修指着那几门还完好的ZiS-3

    "施罗德!把炮栓卸了!卸不了的就塞手榴弹!"

    "收到!"

    施罗德跑到最近的一门炮前,熟练地拨动炮闩手柄,"咔嚓"一声抽出了炮栓。

    他把炮栓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这东西拿回去当纪念品不错。"他咧嘴笑道。

    旁边另一门炮的炮栓锁死了,怎么也拔不出来。

    施罗德骂了一句,拧开一枚手榴弹的盖子,拉燃引信,直接塞进了炮管里。

    "闪开!"

    "轰!"

    炮管从内部被炸裂了。

    原本笔直的炮管像一朵盛开的铁花,向外翻卷开来。

    另外两门炮也以类似的方式被摧毁。

    不到三分钟,四门反坦克炮全部变成了废铁。

    战斗结束了。

    阵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七八具苏军尸体。

    有几个还在呻吟的伤员被德军士兵用补枪或刺刀解决了。

    丁修站在一门被炸毁的炮旁边,看着那个裂开的炮管。

    炮膛里还推着一发穿甲弹——如果这发炮弹打出去,路上的某辆"黑豹"的侧装甲肯定会被击穿。

    "少了这四门炮,贝克团至少能少损失两辆坦克。"

    穆勒走过来,一边包扎着脸上的伤口,一边说道。

    "两辆坦克。"丁修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在这个战场上,两辆坦克可能就意味着几十条命。

    也可能意味着一个据点的得失。

    "搜集弹药。把苏军的武器能带的都带上。十分钟后出发。"

    士兵们开始在阵地上翻找有用的东西。弹药箱、干粮、水壶、信号弹——在这种缺乏补给的行军中,任何东西都是宝贝。

    施罗德从一个苏军军官的尸体上翻出了一个皮质文件包。

    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标注了德军坦克纵队行军路线的草图,还有一份用俄文写的通讯频率表。

    "好东西。"施罗德把文件包扔给丁修,"这说明他们对我们的行军路线掌握得很清楚。"

    丁修翻开那张草图。

    上面用红色铅笔标注了贝克重装甲团的大致位置和前进方向,甚至连"虎"式坦克的数量都有粗略的估算。

    虽然不完全准确,但已经足够让苏军提前部署反坦克阵地了。

    "这份东西要交给团部。"丁修把文件包塞进胸前的口袋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远方。

    此时,大雾已经完全散了。乌克兰大平原的景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展露无遗。

    到处都是黑色的烂泥、被炮火翻过的田地和焦黑的树桩。

    远处的公路上,坦克的引擎声重新轰鸣起来。贝克团的装甲巨兽们开始转动履带,碾过泥泞,缓缓向前开进。

    大雾散了,坦克可以重新推进了。

    而挡在他们前进路线上的那个致命陷阱,已经被丁修的人拔掉了。

    "连长。"穆勒走过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接下来怎么走?"

    丁修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沾满泥浆的手表。

    上午九点。

    "回公路。跟上坦克。"

    他把枪挂在胸前,迈开步子向着公路的方向走去。

    "俄国人变了。"

    施罗德走到丁修身边,难得地没有咧嘴笑。

    他手里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工兵铲,看着向日葵田里那些灰绿色的尸体。

    "以前他们只会喊着乌拉冲锋,像一群没脑子的牲口。现在……"

    施罗德指了指那个被他用铲子劈死的机枪手。

    "那个家伙的阵地选得很专业。交叉射界,互为掩护。而且他们的渗透队和炮兵阵地之间有明确的警戒线和信号系统。这不是一群农民能做出来的。"

    丁修没有说话。

    他知道施罗德说得对。

    1941年的苏军和1944年的苏军,已经是两支完全不同的军队。

    那些曾经只会用人命填坑的指挥官,现在学会了战术配合、精确射击和情报侦察。

    那些曾经连步枪都拿不稳的征召农民,现在变成了能在近距离白刃战中和德军老兵一对一厮杀的精锐。

    战争教会了他们一切。

    而德军呢?

    德军在不断地失去。失去坦克,失去飞机,失去弹药,失去老兵。每一天都在变弱。

    而苏军每一天都在变强。

    这道此消彼长的曲线,在丁修的脑海里清晰得像一把刀。

    "走吧。"

    丁修扔掉烟头——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点的烟——用靴子碾灭。

    "前面的路,会比这烂泥塘难走一百倍。"

    远处,传来了重炮的轰鸣声。

    那不是德军的炮声。

    那种密集的、铺天盖地的、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一样的声响,是苏军重炮群特有的火力准备节奏。

    它们在等着贝克团的坦克开过来。

    那是苏军在为了迎接他们而奏响的丧钟。

    丁修带着他的人回到了公路上,跟在那些隆隆前进的钢铁巨兽后面,继续向前走。

    向着那个看不见尽头的、越来越深的泥潭走去。

    他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门反坦克炮在等着他们。

    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场遭遇战会在下一个拐角爆发。

    他只知道一件事。

    "出发。"

    丁修提起枪,再次走进了那片看不见尽头的向日葵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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