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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康拉德II

    丁修走出了地窖。

    外面的冷风夹杂着雨丝吹在脸上。

    施罗德正靠在一辆半履带车旁边,手里啃着那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冷鹅腿。

    “头儿,怎么说?”

    “准备出发。凌晨四点。”

    “去哪?”

    丁修指了指北面那片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山脉轮廓。

    “翻山。”

    施罗德的鹅腿差点掉了。

    “翻什么山?”

    “皮利斯山脉。把坦克开上去。然后从另一边下来。然后去撞苏军的防线。”

    施罗德看了看那座山。又看了看身后那些趴在泥地里的坦克。

    “头儿,这些柏林的参谋是不是脑子被炮弹震坏了?把装甲师塞进山里?”

    “是。”丁修平静地回答。“他们的脑子确实坏了。但命令就是命令。”

    “你在会上反对了吗?”

    “反对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我们是军人。我们的荣耀就是忠诚。”

    施罗德沉默了两秒。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会在地狱里唾弃他们的。”

    施罗德看着丁修。

    “行吧。”他说。“既然要去地狱,那就别磨蹭了。”

    他把钢盔扣回脑袋上,紧了紧武装带。

    “收拾东西!”他转过身,对着周围的士兵大吼。

    “凌晨四点出发!检查武器!整理弹药!”

    凌晨四点。

    车队在山脚下停了二十分钟。

    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领头那辆黑豹坦克的驾驶员汉斯死活找不到上山的路。

    地图上标注的那条“二级公路”在现实中只是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勉强能过一辆马车的碎石小道。

    道路两侧是近乎垂直的石灰岩壁,头顶的松树枝被积雪压弯,像一排排白色的拱门。

    丁修从黑豹坦克的指挥塔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地图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他用手电筒照了一眼那条所谓的“公路”。

    “这不是路。这是羊肠小道。”

    汉斯从驾驶舱里抬起头。

    “营长,这条路黑豹过得去吗?两侧岩壁之间的宽度最多三米五。黑豹的车宽是三米四二。”

    “差八厘米。”

    “八厘米。如果方向盘偏一点点”

    “那就别偏。”

    丁修关掉手电筒,把地图塞回口袋。

    “前进。一档。别踩刹车。”

    黑豹坦克的迈巴赫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四十五吨的钢铁巨兽缓缓驶上了那条连山羊都嫌窄的碎石路。

    履带碾过冻硬的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车体两侧距离岩壁只有几厘米的间隙。偶尔有突出的岩石刮在装甲板上,火花在黑暗中迸射。

    在他身后,整个车队像一条黑色的长蛇,开始艰难地蜿蜒上山。

    凌晨四点三十分。

    车队爬了大约两公里。海拔上升了三百米。

    温度骤降。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刀片一样的冰碴子。能见度不到十米。

    “前方障碍!停车!”

    前卫的半履带工兵车突然刹车。在结冰的山路上,履带在冰面上剧烈打滑,整辆车斜着冲向了路边的悬崖。

    “跳车!”

    工兵排的士兵们从车斗里弹了出来,摔在积雪里翻滚。

    半履带车撞上了路边的一棵松树,总算挡住了车体。半个车身悬在悬崖边缘。

    丁修跳下黑豹坦克,踩着冰面滑到了事故现场。

    半履带车的前桥已经变形了。

    “还能拉回来吗?”

    工兵排长摇了摇头。

    “前桥断了。而且——下面有一辆。刚才前面的一辆卡车已经掉下去了。”

    丁修探头向悬崖下看了一眼。

    在大约五十米深的谷底,一辆欧宝卡车正在冒着黑烟。驾驶室被压扁了。

    “把车推下去。”丁修说。

    “什么?车上还有物资”

    “推下去。路被堵死了。后面的车上不来。”

    三十多个士兵在冰面上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半履带车旁边,一起发力。

    半履带车终于失去了平衡,翻滚着坠入深渊。

    几秒钟后,谷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路通了。继续。”

    还没打一枪,就已经丢了两辆车和几条命。

    凌晨五点十五分。

    “连长!两点钟方向!山头上有动静!”

    丁修抓起望远镜,向右侧的山峰看去。

    在积雪覆盖的山脊线上,几个黑色的小点正在移动。紧接着,白烟升起。

    “轰!轰!”

    迫击炮弹。两发82毫米迫击炮弹落在车队前方大约三十米的路面上。

    苏军在山顶设了阻击阵地。

    “炮塔转向!两点钟!”丁修下令。

    但炮管刚转了不到三十度就停了。

    “仰角不够!他们在山顶上,我的炮打不到那个角度!”

    “轰!轰!轰!”

    更多的迫击炮弹落下来。弹片削掉了一辆四号坦克外挂的备用履带板。

    “坦克在这里就是活靶子。”

    丁修推开舱盖,跳到了路面上。

    “施罗德!带三排!下车!上去。把那帮俄国佬从山顶上赶下来。”

    施罗德看了一眼那座山峰。将近六十度的斜坡。齐腰深的积雪。

    “头儿,我们是装甲掷弹兵,不是——”

    “现在你们是山地猎兵了。不想被炸死就往上爬。”

    他转向车队。

    “所有坦克注意。用同轴机枪压制山顶边缘。高爆弹打突出的岩石,制造碎石雨,给步兵打掩护。”

    两辆四号坦克开火了。75毫米高爆弹打在山顶的岩壁上,炸碎了一大块石灰岩。碎石像冰雹一样砸向苏军的阵地。

    施罗德带着四十来个人,手脚并用地扑向了那道几乎垂直的雪坡。

    苏军的波波沙冲锋枪和轻机枪开始向下扫射。

    一名年轻的士兵脚下一滑,惨叫着向下滚去。雪地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痕迹。

    “别回头!继续爬!”施罗德在风雪中嘶吼。

    丁修留在下面,用StG44突击步枪对着山顶边缘进行精确射击。每当一个苏军的身影出现在山脊线上,丁修的枪就会响。

    “哒。”

    一个身影栽倒。

    五分钟后。

    施罗德的人爬到了距离山顶大约三十米的位置。十几枚手榴弹同时飞向山顶。

    “轰轰轰”

    趁着爆炸的烟雾,施罗德带着几个老兵翻过了最后一道棱线。

    工兵铲砍在钢盔上的声音从山顶传来。短促的枪声。惨叫。

    施罗德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清了!迫击炮阵地拿下了。二十三具苏军尸体。我们损失四个。”

    四个人。

    “继续。”

    上午七点。天色开始发亮。车队又前进了三公里。三个小时爬了三公里。

    有一辆四号坦克在一个急弯处失控了。撞上了内侧的岩壁。一块半人高的岩石砸了下来,正好砸在了引擎盖上。

    “引擎缸体裂了。修不了。”

    “炸掉。”

    十分钟后,一声沉闷的爆炸在山谷中回荡。

    丁修没有回头看。

    上午九点。

    “双子峰”隘口。

    两座高耸的石灰岩山峰像两根门柱一样夹着中间的一条窄路。路面宽度不超过五米。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岩壁,高达三十多米。

    从任何一个军事教科书的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个完美的伏击点。

    “用炮轰。”

    丁修指了指那些悬在半空中的巨大冰柱和看起来已经松动的岩石。

    “打石头。制造雪崩和落石。”

    “我们的炮仰角不够”

    “用圆木垫高车体。”

    十分钟后。四辆黑豹坦克用圆木垫出了二十度的仰角。

    “开火!”

    “轰!轰!轰!轰!”

    四发75毫米高爆弹几乎同时撞上了两侧的峭壁。

    岩石崩裂。积雪松动。

    “隆隆隆——”

    整片雪坡开始移动。成吨的积雪夹杂着碎石和冰块,从三十多米的高处倾泻而下。

    在那片白色的奔流中,丁修隐约看到了几个黑色的小点被裹挟着翻滚。那是人。藏在半山腰掩体里的苏军反坦克小组。他们还没来得及开火,就被自己头顶的山体活埋了。

    “通过!全速通过!”

    车队碾过碎石和积雪,冲进了那个致命的隘口。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另一种折磨。

    碎石路变成了泥路。泥路变成了冰路。

    坦克的履带在湿滑的松针上不断打滑。

    又一辆半履带车在一个陡坡上失控了,侧翻在路边的一个浅沟里。

    “把人拉上来。车炸掉。”

    又是一声爆炸。

    到了下午一点,丁修清点了一下车辆。

    出发时的七辆黑豹只剩下五辆。六辆四号只剩下四辆。六辆半履带车只剩下三辆。

    还没见到苏军的正式防线,就已经损失了将近三分之一的装甲力量。

    全部损失在了这条山路上。

    就像他在会议上说的那样。

    下午三点。

    天色开始变暗。

    但就在暮色即将吞噬一切的时候,丁修看到了水光。

    多瑙河。

    而在多瑙河的对岸,几栋建筑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若隐若现。

    埃斯泰尔戈姆。

    他们穿过来了。

    一支装甲部队,硬生生地翻过了一座雪山。

    从丁修身后的车队里传来了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但丁修没有欢呼。

    他站在指挥塔上,举着望远镜,看着那座城市的外围。

    密密麻麻的战壕和反坦克壕沟布满了平原。无数门大炮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山口方向。

    在更远的后方,T-34坦克和IS-2重型坦克的轮廓正在集结。

    就像他在会议上说的那样。

    就算翻过了山。对面苏军的数量和装备就摆在那里。

    那记“左勾拳”,虽然打出来了,但已经没有了力量。

    拳头到了终点,却发现对手穿着铁甲。

    “找个能藏坦克的地方。”丁修最终说。“把车开进树线里。用伪装网盖上。步兵挖散兵坑。”

    “然后呢?”

    “然后等。”

    丁修靠在冰冷的装甲板上,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几片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化成冰冷的水珠。

    他想起了巴尔克在地窖里说的那句话。

    “我们是军人。我们的荣耀就是忠诚。”

    想起了贝克尔说的那句话。

    “对于我们来说,从41年开始,每一天都是死亡。”

    想起了自己说的那句话。

    “我会在地狱里唾弃你们的。”

    他闭上眼睛。

    地狱越来越近了。

    “等着看这场闹剧还能怎么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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