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真是回老窝了。”
施罗德在丁修的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前面那片洼地和树林,就是他们前几天集结的地方。
几天前,他们从这里出发,带着整支装甲集团军最后那点硬骨头往东撞。
现在又回来了。
还是这些地方。
还是这些泥。
只是少了太多人。
不远处,一排宪兵站在临时路障后面,拿着名单和铅笔,一个一个登记溃兵的名字、原部队、军衔和伤情。
他们身后是几辆还算完整的通信车。 通信车边围满了参谋。 传令兵在泥里来回跑,靴子上全是黑泥。
一个军需军士扯着嗓子喊。 “装甲车组去左边。”
“步兵去教堂后面。”
“工兵和修理兵先别乱动,等师部点名。”
“没编号的,先蹲着,别挡路。”
这地方不像营地。
更像一个把残肢断骨往一块堆,再强行缝起来的肉铺。
退下来的部队太多了。
维京师的。,戈林师的,第19装甲师的,国防军步兵师的。
还有一堆说不清来路的散兵, 一眼望过去,军装颜色都不一样。
一名团部少校站在弹药箱上,拿着名单大声喊。
“还喘气的都过来。”
“车长和炮手一边。”
“装甲掷弹兵一边。”
“工兵、通信兵、修理兵单独站。”
“别装死。装死也要拉去干活。”
没人笑。
也没人闹。
这些人从前线退回来,脑子里只剩一件事。
等着别人决定自己接下来该去哪。
丁修站在边上,看着整编开始。
过程很粗暴。
一辆车没了,车组就编进步兵。
一个排打空了,就拆开塞进别的连。
炮兵没炮了,就给他们发步枪。
修理兵会打枪的,直接补进机枪组。
军衔有时候还有用。
更多时候没用。
一个上士如果手里还有十个人,那他就是排长。
一个少尉如果只剩自己,那他也只能拿铁锹去挖坑。
这就是现在的德军。
靠秩序活着。
也靠残骸活着。
一个穿着骷髅师制服的参谋军官拿着本子走到丁修面前。
“鲍尔战斗营?”
“对。”
“报人数。”
“现有步兵八十七。轻重机枪六挺。迫击炮两门。反坦克炮一门。能动的黑豹四辆。四号三辆。半履带车两辆。卡车三辆。”
参谋抬起头。
“比我想的多。”
参谋点了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写了几笔。
“你们编制保留。但要并进一批人。”
“多少?”
“四十三个。”
“哪来的?”
“维京师残部一批。戈林师两个排。还有后方收容站刮来的散兵。”
“车呢?”
“不给。”
“炮呢?”
“不给。”
参谋把本子一合。
“有枪就不错了。”
丁修没接这个话。
参谋走后没多久,那批人就被带过来了。
有老兵,也有明显刚从别的后勤单位塞上来的生脸。
但总体还算能看。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尉,脸上缠着纱布,左手没了两根手指。
“原维京师第三掷弹兵连副连长,海因里希·克鲁策。”
他报了名字,声音发干。
丁修看着他。
“你手里还剩多少人?”
“能用的二十一。剩下的在后面包伤口。”
“打过近战吗?”
“打过。”
“会埋雷吗?”
“会。”
“会拆车吗?”
“也会。”
丁修点头。
“行。你的人拆开。老兵塞机枪组和前排。还没完全烂透的放二线。你跟着施罗德。”
克鲁策愣了一下。
“我只是个中尉。”
“从现在起,你是副排长。”
“明白了。”
整编一做就是一下午,车被重新编号。
人被重新分班,老兵带新兵。
还能开的车先拖去树林边检修,坏了的车就地拆。
履带、负重轮、瞄准镜、机枪座,凡是还能用的东西,全往别的车上喂。
一辆黑豹要维持能动,往往得拆两辆甚至三辆坏车。
修理兵爬进车底,一边骂一边拆。
伤员那边更忙。 教堂后面搭起了几个防水布棚子,门板铺在地上当担架。
卫生兵和几个修理兵混在一起干活。 撕衣服当绷带,用伏特加冲刀子。
拿钳子拔弹片,吗啡不够,就留给快疯了的重伤员。
轻伤员缝一缝,扎一扎,能站起来的,几个小时后继续往前送。
傍晚之前,他们总算捞到了一段真正的休息时间。
是真正的,不是缩在弹坑里等炮火转移的那种。
是能把靴子脱下来,把里面的泥和血水倒掉,喝一口热汤,啃一块黑面包,背靠着车轮睡上几分钟的那种。
炊事兵用大锅煮了土豆、洋葱和罐头肉,汤很咸,锅底还有焦味。
可每个人都吃得很干净。
有人把面包掰碎,泡进汤里一口口往下送。
有人直接端着锅边喝,烫得直吸气。
朗格蹲在火边,捧着钢盔当碗,把最后一点汤也刮进嘴里。
“活过来了。”
他说。
施罗德坐在一旁,把一块午餐肉罐头切成四段,分给自己排里的人。
“别吃太快。待会儿吐了你还得心疼。”
一个刚并进来的戈林师老兵接过肉,塞进嘴里,吃着吃着就红了眼。
“怎么了?”维尔纳问。
那人摇了摇头。
“没事。”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话吐出来。
“昨晚我弟弟还和我在一块。”
“今早只剩我了。”
维尔纳看了他一眼,没有安慰。
只是把自己的那半块面包又掰了一截递过去。
“吃完。”
“吃完再说。”
这就是现在最像样的安慰了。
丁修也坐下了。
他背靠着一辆黑豹的负重轮,双腿伸直,把靴子脱下来,倒出里面的泥水。
水是黑的。
还有血丝。
施罗德扔给他一根烟。
“留的。”
丁修接过来,点上,抽了一口。
烟不是什么好烟,呛,辣,带着点潮味。
但烟雾进肺以后,整个人都松了一点。
“这才像活人。”施罗德说。
“活人?”朗格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对活人的要求也太低了。”
“有口热汤。有根烟。有靴子穿。不是活人是什么。”
“有道理。”
他们没再说太多。
营地里到处都是这种场面。
有人靠着坏车打盹。 有人坐在地上拆枪。
工兵在修铁拳的击发装置。
还有几个没伤的老兵,拿着针线补裤腿和袖口。 他们不聊明天。
也不问后方还有没有人送上来。 因为谁都知道,没有了。
因为每个人都清楚,后方已经没什么能给他们补了。
这一回,不会再有一整车一整车的新兵送来。
不会再有成建制的营填上。
德军现在能拿出来的兵员,已经快被东线和西线一起榨干了。
现在剩下的一切,都只能从自己人骨头上拆。
一个连打没了,就把另一个连拆开补。 一个车组没车了,就往步兵排里塞。
一个排只剩三个人,那这三个人就并进机枪组,或者去扛铁拳。
帝国最后那点东西,就是这样一块块掰下来,再塞回前线。
傍晚时分,天空开始发灰。
风从拉布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气和泥腥味。
这个时候,一个传令兵跑了过来。。
“所有军官,立刻去旧谷仓。”
施罗德把烟一丢,先骂了句。
“又来。”
丁修起身,扣好大衣。
“走。”
旧谷仓在树林边上,顶塌了半边,里面搭着一张长桌,几盏煤油灯挂在梁上。
灯火不亮。 但够看清每个人脸上的神色。
来的人不少。 骷髅师的, 维京师的,戈林师的,还有一堆临时战斗群的指挥官。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刚缓过来一点,又被拖起来的烦躁。
但等桌上那封命令被摊开以后,屋里就只剩风拍木板的声音了。
负责传达命令的是个党卫军上校。
他自己左臂上也戴着袖标。 脸色黑得像灶灰。
他的副官把命令念了出来。
内容很短。
也很干。
元首震怒。
春醒行动未达成目标。
党卫军几个精锐师辜负了信任。
作为惩戒,相关部队荣誉袖标应予撤除。
命令各部立刻执行。
谷仓里先是没人动。
连呼吸声都轻了。
紧接着,就是压不住的火。
“放他妈的狗屁!”
第一个出声的是维京师的一个少校。
他一步跨出来,手都在抖。
“我的营在泥里打没了三分之二!为了这场仗,我的人死在反坦克壕前面,死在烂泥地里,死在伊尔二的炸弹下面!现在告诉我,把袖标摘了?”
“是谁让我们打的?”
“是谁说不惜一切代价往东顶的?”
“现在输了,就拿袖标出气?”
没人劝。
因为所有人都一样。
一个戈林师的上尉狠狠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这不是惩戒。这是侮辱。”
“上面那帮人是不是疯了?”
“他们早疯了。”另一个军官接话。“从逼着我们拿最后一点装甲往东撞的时候就疯了。”
“那也不能这么干。”
“不能?你去柏林说啊。你看那个人听不听。”
“我摘不了。”一个骷髅师老兵军士长咬着牙说。
我的连长、排长、弟兄,全死在这条带子旁边。谁有种,过来从我手上抢。”
桌边的上校脸色更难看了。
他自己左臂上也戴着袖标,他不是来传达命令的赢家。
他只是被推上来挨骂的人。
“这是元首的决定。”他说。
“元首?”施罗德直接笑了,笑里一点热气都没有。“元首让我们在泥里送死,送完了还想把袖标摘了。挺好。真挺好。”
朗格站在后面,左手少了两根手指,还是把手举了起来。
“我有个问题。”
上校盯着他。
“说。”
“如果摘了这玩意儿,帝国就能赢吗?”
谷仓里有人低低笑了一下。
笑声很短。
很快就没了。
因为没人真觉得好笑。
这是把最后一点脸都抽掉。
有人已经开始动手扯袖标了。
不是想执行命令。
是气疯了。
一个年轻军官把袖口拽得变了形,线都扯断了,眼睛红得吓人。
“行。摘。现在就摘。反正我们就是群被扔出去喂狗的东西。”
他把半边断掉的袖标捏在手里,手指都发白了。
“摘完以后呢?再让我们冲一次?再死一次?死完以后再把名字也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