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潜伸手虚扶了一下，将王香从地上托了起来，重新按回板凳上坐好。
“夫人莫哭，先听贫道把话说完。”
陶潜摇了摇头，叹息道：“贫道不过是个学艺不精的散修，能护的住这李家村一时，却护不住他一世。眼下他在夫人腹中，有这村外的结界挡着，自然无虞。等日后十月怀胎期满，夫人将这孩子顺利生下来之后，贫道倒是可以施展秘法，暂时将这孩子体内的先天仙气暂时遮住，让他看着与寻常农家孩童无异，不再引来外头的群妖觊觎。”
王香一听有法子封住气息，眼睛猛然亮了起来，一把抓住桌角：“真的吗道长？只要把气息遮住了，那些妖怪是不是就找不着他了？”
“话虽如此，可这封禁之法也有极限。”
陶潜看着王香，神色严肃了几分：“随着这孩子一年年长大，他体内的先天之气也会越来越强。以贫道的微末道行，最多只能将他的气息封住十八年。十八年之后，封禁一旦失效，他身上的仙气便会彻底爆发开来，到时候引来的，可就不是什么区区小妖这么简单了。”
“所以在满十八岁之前，这孩子必须离开李家村，独自去外头寻仙问道、拜师学艺，把上乘的仙法本领学到手。若是他到了十八岁还留在村里当个凡人，不仅他自己性命难保，只怕整个李家村上下百十口人，都要跟着招来灭顶大祸！”
王香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她呆呆坐在板凳上，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下来：“十八年……那不是说，这娃儿刚长成大小伙子，还没来得及娶媳妇过安生日子，就得离开爹娘，一个人去外头跟那些吃人的妖怪拼命？道长，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民妇不图他当什么大英雄，就想让他平平安安在村里种一辈子地啊！”
陶潜迎着妇人期盼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天命如此，没有其他办法了。”
听到这句斩钉截铁的回答，王香仅剩的一点念想也断了，双手捂着脸，在堂屋里小声抽泣起来，心里头难受极了。
陶潜看着伤心欲绝的王香，没有再多劝，有些事情总是要面对的。
王香坐在堂屋的板凳上哭了好一阵，直到把心里的委屈和害怕全都哭出来，情绪才慢慢平复下去。
她抬起袖子擦干眼泪，站起身对着陶潜深深福了一礼。
“让道长看笑话了，民妇心里头都明白，能保住这娃儿十八年平平安安，已经是道长天大的恩德了。”
王香扶着肚子，声音还有些沙哑：“等当家的从山上砍柴回来，民妇先不跟他说这些神神鬼鬼的事，省得他一个庄稼汉跟着担惊受怕。往后这几个月，民妇就老老实实待在村子里，半步也不往村口外头迈。”
“夫人能想通便好，回去安心养胎吧，有那枚桃木符贴身护着，胎儿定能足月顺产。”陶潜站起身，将王香送到了篱笆院门口。
王香千恩万谢着顺着溪边小路回了村东头。
没过半个时辰，赵老四便挑着两捆晒得干透的松枝送到了院里，李有为也扛着两大担新砍的硬木柴火下了山，手脚麻利帮着陶潜在屋后码得整整齐齐。
自打这一日起，一连过了好几天，整个李家村都平平静静，再没有出过半点岔子。
王香每天就在自家院子里喂喂鸡、缝缝小衣裳，夜里睡得踏实安稳，气色比之前还要红润几分。
村里的庄稼汉们照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谁也不知道村子外头正有一双阴毒的竖瞳，日日夜夜死盯着这座小村落。
村口老槐树外百十步远的一处密林土坡上，黑水蛇妖盘坐在一块青石后头，脸色阴沉得吓人。
这几天下来，他胸口被结界反震出来的内伤已经调养得差不多了，可心头那股邪火却越烧越旺。
那可是天仙转世的先天灵胎！只要吞进肚子里炼化了，立刻就能省去千年苦修脱胎换骨，这么大一桩成仙机缘就摆在眼皮子底下，让他灰溜溜回深山老林去啃野兽，他哪里甘心？
为了摸进李家村，黑水蛇妖这几天把压箱底的本事全使出来了。
头一天夜里，他施展土行之术，化作一条黑水巨蟒钻进泥地三丈深，打算从地底绕过村口潜进去。结果刚往前拱了不到十步，地底便亮起一层耀眼金芒，烫得他浑身鳞片滋滋冒烟，差点把满嘴獠牙都给崩碎了。
第二天半夜，他又借着山风腾空跃起数十丈，想要从半空直接扑进村东头。谁知村庄上方那层无形光幕跟铁桶一样严丝合缝，刚一靠近，那股纯粹霸道的浩然仙气便迎面压下来，吓得他半途赶紧收住妖风，狼狈摔进了外围的水沟里。
一连试了七八种法子，连搬起千斤巨石往村口砸都试过了，那道结界愣是纹丝不动，把他死死挡在村外，急得黑水蛇妖在林子里直转圈，把周围几棵碗口粗的树全都拍成了木屑。
“该死的！到底是哪个多管闲事的牛鼻子布下的阵法，怎会如此难缠！”
黑水蛇妖蹲在树冠阴影里，死死盯着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这几天反复试探下来，他也摸清了一点门道。
每次他催动妖力靠近村口，老槐树左右两侧的泥地里，总会同时亮起两团不起眼的金光，源源不断往光幕上输送法力。
他运起目力仔细查看过，那两处泥土里头，分明钉着两根削尖的桃木钉子，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小截木头茬子露在地面上。
很明显，那两根桃木钉子就是整座护村结界的阵眼所在！
更让黑水蛇妖咬牙切齿的是，这道结界只拦妖魔鬼怪，根本不拦村里的凡夫俗子。这几天村里的农夫扛着锄头进进出出，挑着担子去外头田里浇水锄草，穿过那层光幕就跟穿过空气一样，半点阻碍都没有。
“本王近不得身，这帮肉眼凡胎的泥腿子却能随便碰！只要找个贪财的凡人，去把老槐树底下那两根破木头钉子给拔出来，这乌龟壳子自然不攻自破！”
想到这个主意，黑水蛇妖眼睛一亮，正巧看见村里小路上走出来一个扛着铁锄头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正是赵老四，趁着晌午日头还没毒起来，准备去村外二里地的坡地上翻翻土。
黑水蛇妖伸手在脸上一抹，脖颈上的细密黑鳞迅速隐去，身上的黑袍也变成了一身干净体面的绸缎长衫，摇身一变成了个出门游玩的富家男子，背着手慢悠悠从林子边走了出来，正好拦在村口小路上。
赵老四扛着锄头刚走出老槐树几步远，猛然看见前头站着个穿绸缎衣裳的生面孔，不由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对方两眼：“这位客官，您这是打哪儿来啊？是不是走岔道迷路了？往前翻过山梁子可都是荒山野岭，去镇上的官道得往南边走。”
黑水蛇妖强压下心头对凡人汗臭味的嫌恶，挤出一副温和模样，指了指村口那棵老槐树：“这位大哥留步，在下并非迷路，只是路过宝地，有桩举手之劳的小事想请大哥帮个忙。”
说话间，黑水蛇妖伸手进袖袋里一摸，用障眼法遮掩着妖气，实打实取出了一锭足有五两重的雪花官银，直接递到了赵老四眼皮子底下。
五两重的大银锭子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晕！
赵老四长这么大，平时去镇上卖粮食见得最多的也就是铜板，一年到头攒下来的嚼用都未必有二两碎银子。骤然看见这么大一锭白花花的银子，他呼吸都粗重了几分，握着锄头把的手心里直冒汗。
“客……客官，您这是啥意思？俺就是一个种地的粗人，能帮您啥忙，值当给这么多银子？”赵老四咽了口唾沫，警惕往后退了半步，没敢随便伸手去接。
黑水蛇妖看他盯着银子移不开眼，心里暗骂一声没见识的蠢货，随手把银锭子塞进赵老四粗糙的大手里：“大哥不必多虑。我家先生懂些风水堪舆之术，前些日子算定这棵老槐树下埋着两截吸纳地气的桃木桩子，正好买来给家父做镇宅之用。在下身子骨弱，手上没力气，大哥只需帮我把老槐树左右两边泥地里那两根木钉子拔出来交给在下，这五两银子便归大哥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