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2019年7月份,在建设银行的个人账户里收到的那笔五十万——是谁打给你的?”
“什么五十万?”他的表情开始认真,咽了一下口水,略显紧张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蒋阳从里头抽出一张纸,平铺在桌面上,没递过来。
“2019年7月14日。建设银行海城开发区支行。你名下尾号3927的个人账户。收到一笔转账,五十万元整。”
蒋阳说一句,刘洪涛的脸就白一分。
“转出账户:海城宏达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这家公司……”蒋阳的目光抬起来,平平地落在刘洪涛脸上,“是发展中心2019年第二期市政道路改造工程的中标施工方。这笔钱,是中标后第三天打的。”
刘洪涛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蒋阳从文件袋里又抽出第二张纸。
“同年8月22日。同一个账户。又一笔。六十万。”
第三张纸。
“转出方还是宏达建设。但这一次,走的是一个叫'海城宏达建材经销部'的个体户账户。同一个法人代表。”
第四张纸。
“同年9月9日。第三笔。七十万。这一次转出方换了名字,叫'海城鑫源商贸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在宏达建设同一栋楼的8楼。法人代表——是宏达建设法人代表的妻子。”
四张纸,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
蒋阳从文件袋里又抽出最后一张。
“三笔加在一起。五十万、六十万、七十万。一百八十万整。”
他把这张汇总表轻轻推到刘洪涛面前。
“刘主任,这只是我整理出来的汇总表。原件,银行的转账凭证、底联、对账单——我都有。你要看看吗?”
刘洪涛盯着那张纸。
眼珠子一动不动。
——这小子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这他妈的是从哪儿搞来的?
无数个念头在刘洪涛脑子里翻江倒海。但他脸上还得撑着,还得装。
“你……”他的喉咙发紧,“你从哪儿搞到这些东西的?”
银行流水。
公司关联。
每一样都是铁证。
那些事他干了,干的时候没有觉得有什么风险。
那个年头海城的工程,谁不拿?谁敢查?
而且自己做得已经够小心了,分了三笔,换了三个公司,用的还是个体户和关联公司倒手。
但现在,全部都摆在了面前。
“吱——”
刘洪涛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向后蹬开,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蒋阳!”他的声音哑了,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我大哥是谁!”
“知道。刘希华。”
蒋阳一边说,一边把那些证据一份一份地,重新摆回到桌面上,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摆一桌客人马上要上的菜。
“但你大哥……”蒋阳抬起头,目光像两根针,“你大哥也管不了你收的这些钱啊……说吧,这些钱都是谁给你的?”
刘洪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粗重的呼吸,像头被困住的牛。
他盯着蒋阳,盯了整整五秒钟。
“你是没有查到吗?你不知道是谁给我的?”刘洪涛质疑道。
“呵……”蒋阳冷笑一声,将桌上的东西一点一点收好之后,忽然说了声:“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刘洪涛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允许他离开。
他皱着眉头,一点点后退,看着蒋阳那张愈发看不透的面容,一步步往后退。
而后,突然一个转身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
奥迪车门“砰”地一声合上。
刘洪涛瘫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掌心全是汗。空调开到了最大档,凉风往脸上扑,可他后背的衬衫早就贴在皮椅上,黏糊糊的一片。
——三笔。五十万、六十万、七十万。一百八十万。
蒋阳那张汇总表的样子,还印在他眼皮底下。连账户尾号都对得上,连日期都对得上。连他用来转手的那个建材经销部和鑫源商贸的关系网,蒋阳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查不查得到的问题。这是已经查到了。
他妈的。
刘洪涛伸手抹了一把额头,又抹了一把脖子,手心湿得能拧出水。
赵德才走的时候是怎么跟他说的?——“放心,那毛头小子手里没东西,纯属骗你。”
陈涵和老吴是怎么跟他汇报的?——“刘哥您一百个放心,那小子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天圈,门都没出过,能查出个屁。”
放心。一百个放心。
放他妈的屁!
刘洪涛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嘀”地叫了一声,吓得旁边路过的保安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满脸疑惑——蒋阳那小子今天为什么放他走?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绕。
按理说,证据都摆桌上了,蒋阳一句话就能把他扣下来。可他偏偏没扣。还客客气气地说了句“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什么意思?
钓鱼?要他自己出去找帮手,把更大的鱼引出来?
刘洪涛越想越凉。手伸进口袋摸手机,摸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掏出来。
给大哥打电话?
不行。
大哥是什么人?一辈子的政治资本就那点,他这个堂弟在海城收的那点钱,在大哥眼里值几个钱?真要是证据全了,大哥第一反应不是救他,是切割。
刘希华上次在电话里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该清理的清理,该收尾的收尾。”
那时候他没当回事。现在回头一品——大哥那是早就在给他兜底失败做准备啊。
不能找大哥。至少现在不能。
那找谁?
刘洪涛盯着挡风玻璃上的一只小飞虫,盯了得有半分钟——肖鹏!
对。
蒋阳那些东西,全是肖鹏当年那条线上的事。
账户、公司、转账日期,没有肖鹏那帮人提供,蒋阳一个外来的科室主任根本不可能拿到。
可肖鹏已经死了。“夜枭案”结案通报都下了,他亲眼见过。
死人能开口?
刘洪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死人开不了口。死人的舅舅能开口。
魏国涛。
肖鹏是魏国涛的亲外甥。当年他敢收肖鹏的钱,靠的就是魏国涛这层关系——肖鹏的钱,等于魏市长默许的钱。这层关系是绑死的。肖鹏出了事,魏国涛比他还慌。
刘洪涛掏出手机,按下那个号码。
“喂,魏市长。”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平,“我是洪涛,有点急事,能不能过去您那儿坐一下?”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
“……过来吧。”
挂了电话,刘洪涛深吸了一口——不,是大口大口地喘了好几下,发动车子,方向盘打死,奥迪一个急转出了纪委大院。
后视镜里,市纪委那栋楼一点一点缩小。
他不知道蒋阳此刻是不是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
魏国涛的办公室在市政府大楼六楼。刘洪涛一路上红绿灯都没敢闯,怕被拍到,怕引人注目。
可越是规规矩矩地开车,他心里越乱——这种“配合规则”的感觉让他不适应。在海城他横着走了十几年,今天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偷东西的。
——
到了魏国涛办公室门口,敲门。
“进。”
魏国涛坐在办公椅上,正在看一份文件。看见他进来,把眼镜往下拉了拉,从镜片上方扫了他一眼。
“关门。”
刘洪涛回手把门关严,顺手还扭了一下锁。
“魏市长——”他走到办公桌前,没坐,弯着腰,“出事了。”
“坐下说。”魏国涛指了指待客沙发的位置后,把文件合上,起身走到一边端起自己的茶杯走到刘洪涛身边问:“喝水吗?”
“不喝。”刘洪涛一屁股坐进沙发,“魏市长,蒋阳今天上午把我叫过去了。”
“我知道。”
“您知道?”
“刘大海给我打过招呼。”魏国涛端起茶杯吹了吹,“问得怎么样?”
“问得——”刘洪涛喉咙一紧,“问得不怎么样。”
他把上午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讲到蒋阳一张一张往桌上摆纸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手在抖。
讲到那一百八十万被分得清清楚楚的时候,魏国涛端着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五十万、六十万、七十万?”魏国涛重复了一遍。
“对。肖鹏的,一百八十万,全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魏国涛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当”的一声。
然后——他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
先是肩膀抖了两下,接着仰头哈哈大笑。
那嘲讽味道当真十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