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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3章 有啥想法

    “蒋阳在汉东,以后没有你,没有我,没有任何人帮他……这,可是蒋书记的原话。”郭书记说。

    葛建军的脸色变了好几变,“这…这也太……”

    “太狠了?”郭曙光替他把话说完了,“开始的时候,我也这么觉得。但是蒋书记说了——什么叫压力,这才叫压力。”

    葛建军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吭声。

    最后他说了句:“虎毒不食子啊……蒋书记这是……”

    “行了,”郭曙光摆了摆手,“别操心了。人家当爹的都不急,咱们急什么?把自己的事办好就行。”

    ——

    三天后。

    蒋阳站在马朐县县委大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行李箱。

    十月的天,马朐县比海城冷得多。

    山区的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县委大院不大,一栋六层的办公楼,外墙的白漆已经斑驳了,楼前停着几辆车,最好的一辆是台黑色帕萨特,车牌是公务用车的号段。

    蒋阳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上午九点十分。

    他是坐大巴来的。从海城到马朐县,两个半小时的山路,弯弯绕绕,颠得他早饭差点吐出来。

    没有人来接他。

    组织部的调令上写得清楚——“蒋阳同志调任马朐县石榴镇人民政府镇长”。

    正科级平调。

    手续已经办完了,档案也转过来了。

    按理说,县里应该派个人来对接一下,哪怕是组织部的科员来领个路也行。

    但没有。

    蒋阳在门口站了两分钟,自己走了进去。

    到了组织部,一个年轻的女科员接待了他。态度倒是客气,但那种客气是公事公办的客气,没有任何多余的热情。

    “蒋镇长是吧?您的报到手续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您签个字就行。石榴镇那边的情况,等会儿我让人给您介绍一下。”

    蒋阳签了字,问了句:“县里领导今天在吗?我是不是应该去拜访一下?”

    女科员犹豫了一下:“吴县长今天有个会,可能要下午才有空。您要不先去石榴镇报到?镇上那边已经通知过了。”

    蒋阳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心里有数。

    一个省委书记亲自表扬过的人,调到县里来当镇长,这事儿本身就够反常的了。

    县里的领导不知道内情才怪。不来接、不见面、不安排——这些信号已经很明确了。

    有人打过招呼。

    蒋阳拎着行李箱走出县委大院的时候,正好碰见一辆面包车从院子里开出来。

    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问:“我刚从组织部那边出来,你是那个去石榴镇的新镇长吧?”

    “是。”

    “上车吧,我顺路送你过去。”

    蒋阳上了车。

    面包车是镇上的公务用车,车况一般,座椅上的皮套都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话不多,开车的时候偶尔从后视镜里瞄蒋阳一眼。

    从县城到石榴镇,四十分钟的路。

    前半段还是柏油路,后半段变成了水泥路,再往后连水泥路都没了,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面包车在土路上颠簸,蒋阳的行李箱在后排滑来滑去。

    “周师傅,石榴镇一直是这个路况?”

    “嗯。镇上到县城这段还行,镇上往下面村里走,有些地方连土路都没有,下雨天只能走路。”

    蒋阳没再问了。

    车子拐过一个山坳,石榴镇到了。

    说是镇,其实就是一条主街,两边排着些二三层的小楼,底层开着杂货铺、理发店、农资店。

    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几条狗在路边趴着。

    镇政府在主街的尽头,一个院子,两栋三层小楼,一栋办公一栋住宿,中间是个水泥地的小广场,停着两辆摩托车和一辆更破的面包车。

    蒋阳下了车,站在镇政府门口。

    大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石榴镇人民政府”。牌子有点歪,右下角还缺了一块漆。

    这就是自己未来几年的战场了吧?

    从省纪委的会议室到这个连牌子都挂不正的乡镇政府——蒋阳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荒诞,也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他还在跟正厅级干部过招。现在,他要管的是修路、种地、低保户和邻里纠纷。

    行吧。

    他拎起行李箱,走了进去。

    ——

    蒋阳走进镇政府大院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

    办公楼一楼的走廊里倒是有人,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看见蒋阳进来,聊天的声音低了一瞬,几双眼睛扫过来,又很快移开了。

    没人上前打招呼。

    蒋阳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见最里面一间办公室的门开着,门上挂着“党政办”的牌子。他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眼镜,正在电脑前打字。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

    “你好,我是新来的镇长蒋阳,来报到的。”

    眼镜男愣了一下,站起来:“哦,蒋镇长!你好你好,我是党政办的小赵。”

    “刘书记在吗?”

    “刘书记……今天去县里开会了,不在。”小赵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您的办公室在二楼,我带您上去。宿舍也在后面那栋楼,三楼,我一会儿给您拿钥匙。”

    蒋阳跟着小赵上了二楼。

    镇长办公室在走廊左手边第二间,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镇长室”三个字。

    推开门——十五平米左右的房间,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个铁皮文件柜,一张旧沙发。桌上积了一层薄灰,窗户玻璃上有几道水渍。

    “之前的赵镇长调走快一个月了,这间办公室一直空着,我让人打扫一下……”小赵有点不好意思。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蒋阳把行李箱放在角落里,“小赵,镇上现在班子成员都有谁?”

    “刘坚才书记,您是镇长,还有一个副镇长孙德贵;一个副书记兼纪委书记老马,马向东;再加上人大主席老陈——陈福来。”

    “五个人?”

    “对,五套班子。不过老陈年纪大了,快退了,平时基本不管事。”

    蒋阳点了点头。“行,我先收拾一下。等刘书记回来了,麻烦你通知我一声。”

    小赵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蒋阳关上门,在那张积灰的转椅上坐下来。

    椅子“吱呀”响了一声,靠背往后仰了一个危险的角度——弹簧坏了。

    他扶住桌沿稳住身体,低头看了看这张桌子。桌

    面上有一圈圈茶渍,抽屉里塞着几份过期的文件和一包干瘪的茶叶。

    这就是他的新阵地。

    蒋阳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块抹布,开始擦桌子。

    ——

    刘坚才是下午四点多回来的。

    他没有第一时间来找蒋阳。

    回到自己办公室之后,先泡了杯茶,抽了根烟,然后把范主任叫了进来。

    “人到了?”

    “到了,上午来的。”范主任说,“在办公室里待了一下午,中午自己去街上吃的面。”

    刘坚才“嗯”了一声,弹了弹烟灰。

    “多大年纪?”

    “看着二十四五,挺年轻的。”

    “长什么样?”

    “个子挺高,瘦,戴个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不像是能搞事的人。”

    刘坚才没接话。

    他今天去县里开会,其实就开了半个小时。剩下的时间,他在吴公明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多钟头。

    吴公明跟他说的那些话,他反复咀嚼了一路。

    蒋阳——省纪委出来的,查过正厅级的案子,得罪了刘洋进省长,被处分下放。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刘坚才的判断很明确:这是个烫手山芋。

    跟他走太近,万一被刘洋进的人看见了,自己这个镇委书记的帽子都保不住。之前就听说刘洋进那一派,可是手眼通天,这虽然是鸟不拉屎的地方,但是对于睚眦必报的人,你敢说他们不关注蒋阳的未来?

    所以,跟蒋阳走太远没什么风险,一个被下放的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所以结论很简单——冷处理。不得罪,不亲近,不给资源,不找麻烦。让他在镇长的位子上坐着,签签文件,开开会,别的事不用他操心。

    “范主任,”刘坚才掐灭烟头,“你跟下面的人打个招呼——新镇长刚来,不熟悉情况,工作上的事暂时还是按老规矩来,该找我的找我,该找老孙的找老孙。不用急着往新镇长那边凑。”

    范主任心领神会:“明白。那今天要不要……”

    “不用。明天上午开个班子会,正式介绍一下就行了。今天让他自己待着吧。”

    范主任走了之后,刘坚才又坐了一会儿。

    他四十三岁,在石榴镇当了三年半书记。

    这些年里,他把这个穷镇管得四平八稳——虽然没什么政绩,但也没出过什么乱子。

    他的目标很明确:再熬两年,争取调到县里某个局当局长,或者去别的大镇当书记。

    这个目标不高,但也不容易。马朐县就这么大,萝卜坑就那么几个,竞争激烈得很。

    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个蒋阳。

    一个得罪了省委书记的人。

    刘坚才的第一反应是——别沾上。

    他的第二反应是——这人要是在我地盘上闹出什么事来,我也跟着倒霉。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架空他。让他当个摆设,签字盖章,别的事一概不让他碰。等他熬够了年限,自然会走。

    至于蒋阳本人是什么想法,刘坚才不关心。

    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能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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