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黑色的奥迪缓缓驶向出口。
王安邦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拐角处,这才转身去找自己的车。
当天下午三点二十分,王安邦的专车上了高速,往海城方向开。
他坐在后座,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两个名字。
马朐县纪委书记,程国良。
马朐县公安局局长,孙振东。
这两个人的情况,王安邦是了解一些的。
程国良是前任省纪委副书记退休前安排的人,跟谢国泉那一系统有渊源;孙振东则是从市公安厅下派的,虽然跟已经被规的胡凯很熟,但是,当时自己是政法委书记,知道这个人根本不是胡凯的人。
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特点:都不是郎峰的嫡系。
更妙的是,这两个人都在郎峰手底下憋着。
郎峰在马朐县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长久以来那种一把手作风,对不是自己人的下属向来不待见。
开会的时候话里夹枪带棒,分管工作的时候明里暗里使绊子。
这两位心里头要是没点儿怨气,那就不是体制内的干部了。
王安邦在心里把这两个人来回掂了一遍。
程国良,四十四岁,纪委系统出身,性子谨慎,但心里有杆秤。这种人最大的特点是不轻易站队,但一旦站了,就站得稳。再者,这么个年纪跑到马朐县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肯定是想要镀金之后再离开的。毕竟,还能往上提一提。
孙振东,四十六,公安出身,行动派,但讲究分寸。只要让他看到关系的重要性,身处县级的他,怎么可能不卖命。
王安邦拨通了副市长兼市公安局局长吕阳的电话。
吕阳是他的老部下了。
从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开始,一路提到现在。
这种关系,已经算得上是官场老铁了。
“老吕,晚上有空没有?找你喝杯茶。”
“王书记说话,哪有没空的。”
“帮我约两个人。马朐县的程国良和孙振东。你跟他们熟,比我出面方便。就说市局有个工作要沟通,让他们今晚到海城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吕阳是个明白人。
市委书记直接点名要见县纪委书记和县公安局长,还要绕开县委……
这其中的味道不用闻就明白。
但吕阳没多问。这就是他能从办公室副主任一路坐到副市长兼公安局长这个位置的原因。
“行,我马上安排。”吕阳说。
“老吕。”王安邦补了一句,“这事儿,可就你知道。”
“明白。”
挂了电话,王安邦把手机搁在腿上,闭目养神。
车子在高速上跑着,平稳得让人想睡过去。
但他睡不着……
黄省长那句“别让我失望”还在脑子里转。
他在心里把今晚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跟程国良和孙振东这种人谈话,分寸很重要。
说多了,怕他们觉得自己被当枪使,反弹;说少了,又不能让他们真正下决心。这把火得点到刚刚好才行。
不能提刘洋进。
提刘洋进就是把人吓跑。
不能提黄琦云。
提黄琦云就是把事情说得太大。
只说蒋阳。只说工作。只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悟。
体制里头滚出来的人,悟性都不会差。
晚上八点半,海城市区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馆,二楼包间。
王安邦、吕阳、程国良、孙振东,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
菜上了六个,酒开了两瓶。
但没人动筷子……
为什么不动筷子?是因为这氛围不是吃饭的氛围。
纪委的程国良看上去是那种精明但不张扬的人。他一进门就把外套挂在椅背上,端端正正地坐下,手放在膝盖上。这种坐姿,是机关里头那种随时准备汇报的标准坐姿。
孙振东体格壮实,一看就是公安系统出来的。但他的眼神不粗,进门那一刻就把屋里所有人扫了一遍,连菜上了几个、酒是什么牌子,估计都看清了。
不过,这会儿两人心里都在打鼓……
市委书记找他们,越过了县委书记郎峰……
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强烈的异常信号。
程国良在来的路上,已经在心里把可能涉及的事情过了一遍。郎峰最近没出大事啊。马朐县班子里头,也没听说哪个人惹了大麻烦。
王安邦坐下后,也没绕弯子。
“今天找两位来,不是公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不算公事,却也算公事……不是走程序的那种公事。”
程国良和孙振东对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很有内容。两个人在这一眼里完成了一次默契确认。明白了,是大事,是需要表态的事。
“石榴镇新来的那个镇长,蒋阳,你们知道吧。”王安邦问。
两人点头。
马朐县就这么大,蒋阳的事谁不知道?
前任海城市长魏国涛就是栽在这小子手里的,这种事比县城广播站还传得快。
“这个人,接下来可能会有些麻烦。”王安邦放下茶杯,“具体什么麻烦,我不方便细说。但我要你们做一件事——盯着。”
“盯谁?”程国良书记问。
这一句问得很关键。
如果王安邦回答“盯蒋阳”,那意思就是要他们配合县里整人,他们现在都听说了,县里很多人、包括石榴镇上,很多人都不待见蒋阳。所以,蒋阳已经够惨的,让他们去做那种整人活儿,程国良是不愿意接的。太掉价。
而如果王安邦回答“盯郎峰”,那意思就是要他们倒戈一把手。这种活儿太大,他们没那个分量。
但王安邦说的是:“我要你们盯蒋阳周边的动静。”
这就是个艺术活儿了。
周边的动静?
这给程国良留足了空间。
盯的不是人,是事;
不是上级,不是下级,是这一摊事儿,是石榴镇周边的“水温”。
王安邦继续道:“如果有人要对他做什么,不管是纪律层面还是治安层面,你们要第一时间知道,第一时间报给老吕。”
孙振东局长当即皱眉:“王书记,这…郎书记那边……?”
这一问也是必须要问的。
不问,是没立场;问了,是要听王安邦怎么回答。
“郎峰那边,你不用管。”王安邦的语气平静,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压力,“我是市委书记。有些事情,我比郎峰看得远。你们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依法依规,是非分明。将来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我会给你们兜着的。”
最后那句话分量很重。
“我会给你们兜着。”——这是市委书记的承诺。
程国良和孙振东都不是愣头青,在体制里滚了这么多年,谁给的信号强、谁的位置高,心里都有一本账。
市委书记亲自出面交代的事,跟县委书记交代的事,哪个重?不用想。
但更重的是另一层意思:王安邦今天敢这么说话,说明他不怕。他不怕,就说明他背后有人。背后有人,是谁?想也能想出来。
程国良在心里把这盘棋飞快过了一遍。
利益:跟着王书记走,将来在县里至少不会被郎峰按死。
风险:万一郎峰反扑,自己的位置稳不稳?
保险:王安邦许诺"兜着"——这就是保险。
值。
“嗯,好,王书记,您的意思我明白了。”程国良率先表态。
孙振东跟着点头,但他比程国良更有靠近的心思,一脸认真地说:“王书记,您放心……我们公安局这块,我肯定会吩咐好,明儿回去之后,我先把石榴镇的派出所所长换个自己人,然后安排他秘密接触上蒋阳,跟蒋阳搞好关系之后,有什么事儿蒋阳一定会第一时间跟他说的。”
听到孙振东的回答,王安邦明显是眼前一亮。
——这小子,有点儿道业。
他转头看先吕阳,那眼神不用说,全是欣赏。
吕阳笑着说:“行啊,呵,振东,以前没发现你脑子灵光,今儿见了王书记,说话很有水平吗?这领导刚安排了人,你这马上就给出措施出来了。呵,很好啊!呵呵呵呵。”
“呵……”王安邦笑了笑,举起酒杯:“来,喝一杯。就当今晚是朋友聚一聚。”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杯子放下之后,王安邦笑着说:“吃吧。动筷子。”
程国良和孙振东笑着夹菜,不过,他们那刻的心都明白,今天这一顿饭,吃下去就回不了头了。
——
同一天傍晚,朱康健的车从省城出发,走的高速。
他没回海城市区,而是直奔马朐县。
后座上,朱康健把领带松了松,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脑海里反复琢磨刘洋进书记的那番话。
刘书记话不多。一共也就十来分钟。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朱康健懂。
朱康健不光懂,他还在心里把领导的话翻成了行动方案。
第一步:把蒋阳从“年轻有为”的人设里拽出来,给他塑造成“借机表现、专门挑刺”。
第二步:让蒋阳犯错。
第三步:等错犯到一定程度,组织出手处理。
这是个套路。是个稳稳当当的套路。
下了高速匝道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县委书记郎峰的车等在收费站外面,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没开警灯,很低调。
低调是必要的。
开警车去吃个饭,吃的不是饭,是仪式。马朐县的那帮干部群众,谁不盯着这点儿动静?
朱康健的司机把车停下来,朱康健跟郎峰握手之后,跟着上了郎峰的车。
“朱市长。”郎峰从副驾转过身来,堆着笑。
郎峰这个笑容朱康健太熟悉了。这种笑容里头三分讨好、三分试探、三分待命,剩下一分是真心的庆幸。庆幸自己跟对了人。
“走吧。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朱康健说。
“就咱俩?”郎峰问。
“嗯,就咱俩。”
“就咱俩”三个字一出来,郎峰的笑容收住了,神情立刻郑重起来。
他意识到,朱市长这次是来者不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