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石榴镇政府二楼会议室。
每周一的班子例会,雷打不动。
蒋阳八点五十就到了,坐在会议桌左侧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钢笔放在本子上面。
他每周一上班,都会换一件干净的衬衫。
你可以被孤立,可以被架空,但你不能让自己看起来颓。
外表上一旦颓了,里头就跟着塌。
与会的人陆续进来了。副镇长韩大明、老周、陈国生、党政办主任赵丽……
每个人进来都跟蒋阳打个招呼,蒋镇长早、蒋镇长来啦。
客客气气的,像是给一个外人留面子。蒋阳一一点头回应。
但他能感觉到今天的气氛不一样。
每个人坐下的姿势都比平时挺一点儿。
每个人放杯子的动作都比平时轻一点儿。
每个人的眼神在跟他打招呼之后都不自觉地往门口瞟一下。
他们在等刘坚才。
刘坚才最后一个进来。
他今天的状态跟往常不太一样。
平时他进来都是笑呵呵的,像个好脾气的大家长。
可今天一进来的时候,脸就开始板着。坐下来之后,他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摔,“开会!”
话毕,还不忘盯蒋阳一眼……
蒋阳心里很清楚,这次的会议应该是要加码了。
不是普通的施压,像是有针对性的动作。
一个混了几十年体制的镇党委书记,能在班子会上把脸板成这样,背后必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否则,他不可能如此表现。
蒋阳把这种感觉压在心底,脸上没显出来。
会议按照议程走。
先是上周工作总结,各口报进度。
韩大明报了几项:环境整治推进情况、合作社摸排登记、石榴河下游几个村的防汛预案。
蒋阳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韩大明说到合作社的时候,有一句话引起了蒋阳的注意:“上周去黄土坡村看了一下,那个养殖合作社的注册手续还差一份材料,我让他们补,但到现在还没交上来。”
蒋阳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黄土坡,他非常熟悉了。
养殖合作社更是去了不止一次。
合作社的法人是周大山。
几个关键词在他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
而这条线的另一头,正连着韩大明本人。
蒋阳等韩大明说完,抬起头说:“韩镇长,黄土坡那个合作社的事,我想问一下。”
韩大明转头看他,表情淡淡的:“问。”
“这个合作社我上次下村的时候问过,注册是去年三月份批的,到现在一年半了,那个缺的材料……”蒋阳翻了一下笔记本,“是用地审批表吧?一年半了还没补上来,是什么原因呀?”
韩大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那轻微的不自然,在这些官场老油条面前,根本躲不过去。
“基层的事你也知道,村里办事效率就那样。催了好几次了……但是,唉,没办法啊。”韩大明皱眉说。
“催了几次?一年半都交不上来一张审批表吗?”蒋阳的声音不大,但问题很尖锐,“这个合作社去年的年报上是有经营收入的,它连用地手续都没办全,到底是怎么运营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刘坚才轻轻咳了一声。
“蒋镇长啊……”他的声音跟往常不一样,没有了那种客气和圆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淡,“你刚来石榴镇没多久,有些情况不了解。基层的事,很多时候是边干边补手续的。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别揪着这种小事不放,耽误会议进度。”
蒋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事儿要是别人问,刘坚才不可能帮着韩大明说话。
之前看到韩大明被问到类似这种问题的时候,刘坚才一般是旁观的。都是让分管副镇长自己应对。
今天他直接出来挡了。
这一挡,等于告诉全场人,我今天冷着脸的原因可不是因为韩副镇长。
会议继续往下走。
到了第三项议程:近期重点工作安排。
刘坚才翻开文件,照着念了三条:一是上级要求的扶贫资料补充完善;二是镇上主干道两侧的环境整治迎检;三是配合县里做好年度考核材料的准备。
念完了,刘坚才放下文件。
“还有没有同志要补充的?”
蒋阳举了举手中的笔。
“我说两句吧。”
全场的目光聚了过来。这一个月以来,蒋阳在班子会上几乎没怎么发过言。今天这一开口,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刘坚才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他没阻止。镇长发言,按规矩他不能拦。
拦了,传出去就是刘坚才不让镇长说话。这种话刘坚才不能背。
“石榴河下游的防汛预案,我看了韩镇长交上来的材料。”蒋阳说,“有个问题。预案里写的是'疏通河道两百米',预算报的是十八万。但我上周去了现场,那段河道淤积至少三百米以上,两百米根本解决不了问题。而且预算十八万,我跟下游村民了解过,前年也做过一次疏浚,当时报的是十二万,但实际施工方说收到的拨款只有七万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让数字在空气里飘一会儿。
让每个人去消化“七万多”和“十二万”之间那个差额。
“所以我建议,这次的预案需要重新核实工程量和预算。另外,前年那笔疏浚款的去向,是不是也应该查清楚?”
话落。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
韩大明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的时候,刘坚才率先开口了。
“蒋镇长,你这话,什么意思?”刘坚才皱眉问。
他的语气很重。不是在问,而是在质问。
“什么意思?就字面意思。”蒋阳很是平静地迎上刘坚才书记的目光。
“你的意思是,前年的钱有问题?”刘坚才盯着蒋阳问。他那刻心里有些着急,因为今天的会议,是想要给蒋阳一个下马威的。可是,没想到一直以来安安静静的他,今天竟然主动出击了?
“我没说钱存在什么腐败问题,我只是说,有些异常,应该查清楚。”
“查什么查?!”刘坚才提高了音量,“前年那个项目是县水利局牵头的,拨款走的是县财政!镇上只负责协调!钱到没到位你去问县里,不要在这儿含沙射影!”
众人见刘坚才发火,多少有些不理解,因为这种情况,不至于啦。
可蒋阳没有退让,迎上刘坚才那张老脸,轻声道:“既然是县里的事,那镇上当初配合施工的时候有没有验收记录?有没有实际施工量的确认单?如果有的话,调出来对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你!”韩大明终于忍不住了,他没想到蒋阳竟然知道这么多的东西,验收记录?施工确认单?他什么时候学的这些东西啊?这事儿压根也不归他蒋阳管啊!
可是,这种事儿被拿到会议上来说,老子作为当事人,能开心吗?
于是,韩大明当即拍了一下桌子,冷盯着蒋阳,直呼其名:“蒋阳,你才来几天?你对石榴镇的情况了解多少?前年的事情你听一个老百姓说两句就当真了?人家说什么你信什么——你是镇长还是新闻记者?”
蒋阳心里冷笑。
新闻记者?
这个比喻用得倒是有趣。
“人家说的有问题吗?你是觉得百姓都是张口就胡说八道的骗子吗?”蒋阳反问:“十二万的预算,施工方只收到七万多……这话不是一个人说的,我跟三个不同村的村民分别问过,数字对得上。”
“基层的账你懂个什么啊?你知道什么啊?你他妈的是镇长还是纪委啊!?你是不是职业病犯了啊!”韩大明涨红了脸,厉声解释道:“管理费、监理费、税费、中间的周转,七万多到施工方手里有什么不正常的?”
“十二万扣完各种费用剩七万多,差额近五万……”蒋阳逐字逐句说得很清楚,“管理费占比超过百分之四十?韩镇长,你做这么多年基层了,你觉得这个比例正常吗?”
另一位副镇长孙德福听后,那心里叫一个痛快,之前他就想要承揽那个工程,毕竟有油水了。未曾想被姓韩的给争了过去,如今被蒋阳放到台面上讲,他心里痛快。但是,绝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刚才他已经看清形势,这镇委书记刘坚才是帮着韩大明说话的呀。
另一边的纪委书记老马更是聪明,直接掏出手机翻手机,假装没听见。
主任赵丽的笔则在纸上画着圈,一圈一圈,越画越快。
刘坚才的脸色,当真是铁青了……不仅是生气,还有微微的紧张。
昨儿郎峰还交待过他要针对蒋阳采取点儿办法,未曾想今天这蒋阳竟然先发制人?
一年半了呀……
那笔账都过了一年半了。
镇上知道这笔账细节的人,掰着指头数都不超过五个。蒋阳是从哪儿听来的?
想到他省警校高材生、省厅骨干、市纪委主任等头衔,刘坚才后背一阵阵发凉。
但他不能慌。他昨晚喝了朱市长的酒、接了朱市长的许诺。退不得。
“行了!吵什么吵!”他拍了一下桌子,“都坐下!我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