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从凡尘回来之后,没有惊动太多人。
他选了一处山坳,在山坳中央那块平整的岩石上坐下来。
那地方不算偏僻,站在青云宗主峰上往下看就能看见。
山上的人只要一抬头,目光越过那片林子的树梢,就能瞧见他盘坐的背影。
陈平坐下去之后就没有再动过。
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
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匀长,像是一尊放了许久的石像。
云歌带着弟子们赶来的时候,陈平已经在岩石上坐了小半个时辰……
她站在山坳边缘,看着那个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盘膝下来,朝那个方向坐下。
身后的弟子们跟着坐下一片。
上百号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挪动,没有人抬头……
陈平背对着他们,依然没有睁眼。
但他开口了。
"都起来……"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所有人耳朵里。
"渡劫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们不用坐在我旁边,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缓了些。
"各忙各的去。想看的就找个远点的地方坐着看,不用特意为了我丢下手里的活。能来就来,来不了我也不会怪罪。"
弟子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站起来。
云歌坐在最前面,她抬起头,看着陈平的背影。
"师尊渡劫,弟子想守在这里。"
陈平沉默了几个呼吸。
"随你!"
云歌得了这句话,这才站起来。
她没有靠太近,走到山坳侧面的那块高地边缘坐下。
其余弟子也纷纷站了起来。
没有人离开。
有人盘腿坐下开始打坐,有人靠着树干站着,有人坐在更高的山石上伸着脖子往下看。
整个青云宗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
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在看。
老郑坐在最高的一座山峰顶上……
他离得最远,但看得最清楚。
那山峰是青云宗境内最高的地方,一年四季都有云雾缠绕在山腰。
老郑坐在峰顶那块凸起的岩板上,两只脚悬在边缘外面。
他看着山坳里那个盘坐的身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想不到……"
他自言自语。
"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有修士执意用自己的力量渡过天人五衰!"
他的手指挖了挖耳孔。
"大人……你看看他,他不是你……他啊!就是陈平!"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没有人听见……
青云宗以南数万里,皇室皇城。
那座宫殿里,月曦坐在主位上。
她就那么坐着,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
眼睛注视前方,但她的视野已经穿透了数万里的距离,落在了青云宗那个山坳中盘坐的身影上。
她看了很久……
"当年人皇大人提出了重走凡尘路的想法。"
月曦的声音很低。
"在凡尘中感悟万般道理,知晓修行的真正意义。人皇大人说,只有这样,修士才能真正明白自己为什么修行,才能真正看见自己的心。"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
"我以为那只是人皇大人对自己突破化神不够满意,从而提出的一个伪境界。一个完全不可能达成的境界……"
"今日,或许要见证历史了。"
宫殿侧面的暗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从暗门中走出来。
白芷……
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衣裙,步态从容,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意。
月曦没有回头。
"老祖,您出关了。"
"嗯。"
白芷走到月曦身侧,和她并排站着。
"本座已经重新踏入化神境界了。香火金身总算彻底稳固。"
月曦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白芷身上的气息确实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元婴圆满和化神初期的差距,哪怕是刚突破的化神初期,气息中的那种质变也是肉眼可见的。
白芷抬起手,指尖轻轻扫过自己的鬓角。
"本座看你今天一直朝着一个方向看。莫非陈平那小子,今日要突破化神不成?"
月曦没有否认。
"他入了凡尘四十年,刚回来。"
"回来了?"
白芷的眉头挑了一下。
"回来就准备渡劫?用了多少年?"
"四十年。"
"四十年。"
白芷嗤笑了一声。
"区区四十年,就想正面渡过天人五衰?简直痴心妄想。想用自身的力量对抗天人五衰突破化神境界,从古至今有史以来,不曾有修士做到过。他凭什么?"
她转过身,面向月曦。
"就凭他去凡尘走了一遭?就凭他领悟了一些没有意义的道理?月儿,你醒醒吧。那条路根本不存在。那不过是人皇和祖龙两个人讨论出来的一个虚无境界。"
"什么完美化神。什么重走凡尘路。都是空的。他们自己都突破不了的东西,你指望一个后辈去完成?"
月曦没有动。
"老祖。"
"什么?"
"我有预感。中州会有强者前来斩杀陈平……"
白芷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呢?"
"到那时,我会出手。"
白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出手就出手。跟本座没有关系。"
她的语气变得冷淡。
"本座也要稳固化神境界了。你要忙着去死,没人拦着你。"
月曦转过头,看着白芷。
"我死后,老祖可以去找姬理浩。他能保住我们一条性命。"
白芷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非得去死不可?"
"人皇曾说……"
"就非得听人皇的?"
白芷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他已经死了!死了几万年了!他的话再有道理,也救不了现在的人!你为什么还要守着那个人的遗言不放?"
月曦看着白芷。
她的眼神平静,但带着一种白芷从未见过的坚定。
"老祖,为何一定要逃避呢?这是我的宿命。我存活至今,就是为了这一刻。"
白芷张了张嘴。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她的气势忽然矮了下去。
"到时候,本座会出手。"
她说完这六个字,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中渐渐远去。
月曦重新把目光投向南方的天际。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