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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0章 黄俊

    八月十四日,南京,玄武湖。

    蝉鸣声从早到晚不停,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沿着湖边散步,步子不急不缓,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他走到一棵歪脖子柳树旁边停下来,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把手伸进树洞里,摸了一下,又缩回来。手指间夹着一小块东西,用巧克力糖纸包着。

    他把糖纸揣进袖口,继续往前走,神情自若。

    这个人叫黄浚,在行政院任机要秘书,负责记录最高国防会议纪要。福建才子,留日出身,跟日本驻南京总领事须磨弥吉郎是旧交。

    他还有个儿子叫黄晟,在外交部国际司当科员,也在帮父亲做事。

    顾长柏注意到黄浚,是在八月十一日。

    那天他在参谋本部开完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值班参谋递给他一份截获的日方密电,内容是“感谢某君提供江阴封锁线时间变更情报”。

    江阴封锁线提前合拢的事,知道的人不多。这十个里面,有七个是参谋本部的核心人员,另外三个是行政院的高层。他把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个排除,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黄浚。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把这份密电送到了军统。戴笠那边早就布了线。黄公馆有个女仆叫莲花,是谷正伦安插进去的,专门记录黄家来往人员和行动动向。

    莲花是个聪明人,不多嘴,不多看,只把自己看到的记在心里,隔几天找个买菜的功夫把消息递出去。

    她早把黄浚的生活规律摸得清清楚楚,每周去玄武湖散步三次,每次都在那棵歪脖子柳树旁边停一下;每周去新街口国际咖啡馆两次,每次都在店里坐半个钟头,走的时候拿走一顶深灰色呢帽。

    戴笠听完汇报,冷笑了一声。“帽子。情报在帽子里。”

    八月十四日傍晚,新街口,国际咖啡馆。

    黄浚的司机照例把车停在街角,拎着一顶深灰色呢帽走进咖啡馆。他把帽子挂在门口的衣帽钩上,然后坐到靠窗的位置,要了一杯咖啡,慢悠悠地喝。几分钟后,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也拎着一顶深灰色呢帽,也挂在衣帽钩上。两顶帽子并排挂着,乍一看一模一样。

    中年男人坐下喝了半杯水,站起来,走到衣帽钩前,拿起黄浚的帽子,戴上,出门走了。黄浚的司机过了一会儿也站起来,拿起剩下那顶帽子,出门开车回了黄公馆。

    这套流程,军统的特工已经盯了好几天。他们摸清了每一个环节,就差动手。

    动手的日子定在八月十五日。

    那天傍晚,中年男人照常来咖啡馆交换帽子。他刚走出店门,一辆黄包车从旁边蹿出来,车夫脚下一滑,整辆车翻倒在地,把中年男人撞了个趔趄。中年男人骂了一声,正要绕开走,旁边又蹿出两个人,一个扶他,一个把他手里的帽子接了过去。

    “先生,帽子脏了,我帮您拍拍。”扶他的人满脸堆笑,手上的劲却很大。

    中年男人脸色一变,想挣开,已经来不及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夹住,塞进了路边的一辆汽车。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街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汽车已经开远了。

    中年男人被摁在车里,嘴里塞了块布,眼睛瞪得溜圆。他手里那顶帽子已经被特工拆开了。帽衬夹层里缝着一张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是黄浚送出的情报——国军向上海增兵的调动命令、长江江防部署、炮十团的阵地方位,全是绝密。

    戴笠拿到这份东西的时候,拍了一下桌子。“好。铁证。”

    但光抓一个交通员不够,他要的是整条线。戴笠让人仿照须磨弥吉郎的笔迹写了一封信,内容很简短:“嘉奖诸位有功人员,于八月十七日夜间十一点,全部到黄浚公馆集合,本人将亲临现场发放巨额赏金。”

    信写好了,特工把信折好,放进那顶帽子的夹层里。第二天,黄浚的司机照常去咖啡馆交换帽子,把这封信带了回来。

    黄浚收到信,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先是一喜,然后又有些犹豫。他把信递给黄晟,黄晟看了之后说:“爹,须磨先生亲自来发赏金,这是多大的面子。咱们得把人都叫齐了。”

    黄浚点了点头,拿起电话,一个一个通知。罗致远、莫树英,还有几个在参谋本部、海军部、外交部潜伏的人,一共十八个,全都通知到了。

    八月十七日,夜,黄公馆。

    晚上十点多,黄公馆的客厅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这些人平时分布在南京各个要害部门,有的负责整理文件,有的负责收发密电,有的负责保管地图。今晚他们聚在一起,脸上都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有人低声议论须磨先生会带来什么赏赐,有人盘算着这笔钱怎么花,还有人跟旁边的同伙炫耀自己最近提供的情报有多重要。

    黄浚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上平静,心里也在打鼓。他总觉得今晚有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能是太顺了。须磨先生亲自来公馆,这在以前从未有过。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半。

    十点四十五分,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

    客厅里的人都坐直了身子,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大门。黄浚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准备迎接。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须磨弥吉郎。是一群穿黑西装的人,手里端着枪,动作利落,几秒钟之内就把客厅围了个严严实实。为首的那个人站在门口,戴着一顶礼帽,脸上没什么表情。

    “诸位,晚上好。”戴笠把礼帽摘下来,搁在门口的鞋柜上,“须磨先生今晚来不了。他让我带个话——你们的赏金,他赖账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黄浚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茶杯掉在地毯上,没碎,但茶水泼了一地。罗致远站起来想往后退,被身后的特工一把摁在沙发上。莫树英张嘴想喊什么,还没发出声音,就被一块布塞住了嘴。

    黄浚看着戴笠,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们……你们怎么……”

    戴笠没有回答。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封伪造的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然后放回去。“黄秘书,这封信,是我写的。字迹像不像须磨先生,你给个评价?”

    黄浚瘫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八月十八日,南京,军委会军法处。

    审判很快,快得连律师都没来得及请。十八个人,从黄浚父子到最底层的交通员,一个不落,全部以汉奸罪判处死刑。判决书念完的时候,黄浚低着头,黄晟站在他旁边,脸色灰白,嘴唇紧抿。底下坐着的罗致远、莫树英等人,有的瘫在地上,有的在发抖,只有一个年纪大的,始终闭着眼,像是在默念什么。

    行刑日是个晴天,太阳毒辣,晒得人睁不开眼。十八个人被押到雨花台,排成一排。黄浚站在最左边,黄晟紧挨着他。行刑队举枪的时候,黄浚忽然抬起头来,望着远处的城墙,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枪声响过之后,军统的人收拾现场,把尸体抬走,把地上的血迹冲干净。戴笠站在旁边看着,手里夹着一支烟,抽了两口就掐灭了。

    同一天下午,顾长柏在参谋本部收到了军统的报告。他看完之后,把报告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副官问:“总长,这个案子还有什么要跟进的?”

    顾长柏摇了摇头。“没了。链条断了,南京城里暂时干净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望着上海的方向。

    八月十七日,黄浚集团被端掉的时候,上海的仗还在打。88师和87师在虹口和杨树浦跟日军拉锯,日军的舰炮还在轰闸北,空军的飞机还在黄浦江上空盘旋。

    而日本的增援部队,第三师团和第十一师团,正在国内做最后的动员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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