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日,南京,参谋本部。
顾长柏把陈诚发来的战报看了两遍。
嘴角微微翘起,全线反击顺利,日军阵线后退了两公里,第十八军和新编第一军的衔接地段已经收复了七八个村子。
但很快他嘴角又压回去了,战报末尾有一行小字:“蔡炳炎旅长在陆家宅反攻中负伤,已送后方医院。”
他把“负伤”两个字盯了两秒。前线来的电报,写“负伤”的一般都是委婉说法,真要是轻伤,直接写“轻伤不下火线”了。
黄埔的军官大多如此,部队的组织度低,只能让主官去前线压阵了,这就造成了军官伤亡率极高。
他把战报放下,拿起另一份刚送来的情报。
情报是军统从上海发来的,内容很细,说的是日军舰炮支援的规律。顾长柏看完之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日军的舰炮支援跟陆军的炮兵完全是两码事。陆军的山炮野炮打完了要转移阵地,要等弹药,要修炮管。军舰不一样。军舰在江面上漂着,炮弹堆在弹药舱里,炮管凉了有水冷,想打多久打多久。
第三舰队的轻巡和驱逐舰分成两组,第11战队支援川沙口和罗店方向,第10战队支援吴淞和宝山方向。140毫米主炮、驱逐舰的120毫米主炮,加起来几十门,火力密度远超陆军一个炮兵联队。
更要命的是校射。日军步兵带着海军联络官,爬到屋顶上、高地上,用望远镜看弹着点,用无线电报坐标。
国军白天集中兵力准备反攻,还没出阵地,舰炮就砸下来了。
郭汝瑰那天策划的奇袭,浮桥刚架好就被舰炮打散了。陆家宅也是,夜袭得手,天亮日军联络官一呼叫,舰炮和飞机一起上,一个村子瞬间变成焦土。
顾长柏睁开眼,把情报放在桌上。副官在旁边问:“总长,日军的舰炮这么猛,我们能不能想办法对付?”
顾长柏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在吴淞和宝山之间用红铅笔划了一条线,又在罗店和川沙口之间划了一条线。两条线的北端都是长江。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对副官说:“把罗云冬叫来。还有炮兵参谋,都叫来。”
半个钟头之后,参谋本部的作战室里挤了七八个人。顾长柏把地图铺开,指着吴淞和宝山之间的那段江岸说:“日军的舰炮支援,核心是第10战队。吴淞口江面开阔,军舰抵得近,观测条件好,所以吴淞方向的舰炮打得最准。罗店那边江面窄,军舰不敢靠太近,舰炮精度差一些,但覆盖面大,照样能把村子炸平。”
炮兵刘旅长问:“总长,您是想让我们打军舰?”
顾长柏点了点头。“想不想打?”
刘旅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打。但我们的博福斯山炮射程不够,目前打不到江面上的军舰,除非抵前部署。”
“150榴弹炮呢?”
“能打到。FH-18最大射程十三公里,吴淞口江面离我们内陆阵地十公里出头,够得着。但问题是,150榴弹炮展开需要时间,打完转移也慢。如果一炮打不中,日军军舰马上就会反击。”
顾长柏说:“所以要集中打,把四个炮兵团隐蔽部署到吴淞内陆,等日军军舰抵近轰击我们阵地的时候,突然一起开火。几十门炮打一个目标,第一轮就把它打瘫。”
作战室里安静了几秒。何应钦从角落里走过来,看了一眼地图,说:“这个方案风险很大。150榴弹炮是我们手里最值钱的东西,全国就这么多。万一被日军舰炮反击打掉了,后面就没有重炮可用了。”
顾长柏说:“不把军舰打掉,我们后面照样没有重炮可用。日军的舰炮每天打掉的炮弹,比我们一个炮兵团一个月的消耗还多。只要能打沉一艘军舰,就能逼着剩下的军舰往后退。军舰退远了,舰炮就够不着我们的阵地了。”
何应钦没有再说话。顾长柏把各炮团的阵地方案画在图上,标注了隐蔽位置、射击诸元、转移路线。
然后他抬起头来,对赵团长说:“炮十团先上。把二十四门150榴弹炮全部拉到吴淞内陆,找一个树林隐蔽,白天不动,晚上进入阵地。等日军军舰靠近的时候,突然开火。第九团的博福斯105也可以投入战斗,它的射程也够。打完一轮,不管中不中,立刻转移。”
赵团长问:“什么时候动手?”
顾长柏说:“等命令。我让前线盯着日军的活动规律。军舰什么时候抵近,什么时候开火最方便,会有人通知你。”
会议散了之后,顾长柏把罗云冬单独留下来。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罗云冬说:“你之前提的那个方案,打日军舰队,我批了。但有件事要提前告诉你,这一仗不管打成什么样,我们都要在宣传上做文章。”
罗云冬问:“总长,做什么文章?”
顾长柏说:“就说中国空军和炮兵联手袭击了日军舰队,重创多艘军舰。不管打沉没打沉,都要说重创。前线的士兵听到这个消息,士气会涨。列强的记者听到这个消息,就会多写几篇报道。”
罗云冬点了点头。他明白顾长柏的意思。军事上的胜利有时候要跟宣传上的胜利配合着用。打沉一艘军舰是事实,但让全上海、全中国都知道我们打沉了一艘军舰,这个事实的作用会翻好几倍。
当天下午,命令下到了前线。炮十团带着二十四门150榴弹炮,从嘉定方向转移。布置新的攻击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