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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血洗万法门

    万法门在落霞山西边一百二十里,占地三百余亩,楼阁殿堂百余座,门人弟子两千余人,是大梁国中部数一数二的大宗门。

    我去的时候,天还没亮。

    夏心月走在最前面,白色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她的体力还没恢复,走几步就要喘一口气,但步伐一刻不停。夏心莉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影子。陆沉舟落在最后面,右腿的伤还没好利索,咬着牙在跑,一声不吭。

    一百二十里,我们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万法门的山门建在伏牛山上,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山门前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石牌坊,牌坊上刻着“万法归宗”四个大字,字迹鎏金,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牌坊下面站着四个守门弟子,穿着黑色道袍,腰间佩刀,正靠着柱子打哈欠。

    看到我们走来,四个弟子同时握住了刀柄。

    “什么人?万法门重地——”

    话没说完,夏心月的青玉箫已经横在了唇边。

    一个音。

    那个音落下的瞬间,四个守门弟子的身体同时僵住了。他们的眼睛还在眨,嘴巴还在张,但四肢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眼角渗出黑色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夏心月从他们中间走过,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山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石阶,三百六十级,直通山顶的大殿。石阶两侧种满了松柏,每隔十步就有一座石雕,雕刻的是万法门历代祖师的像。

    此刻,石阶上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从山脚一直排到山顶,少说有上千人。最前面的是万法门的核心弟子,黑色道袍,腰佩长刀。后面是外门弟子,灰色道袍,手持长矛。再后面是杂役弟子,褐色短衣,拿着棍棒。

    最顶上,大殿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大刀。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

    万法门掌门,雷万山。

    “来得好快。”雷万山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山间回荡,“本座还以为你们要等到中午才到。”

    夏心月停在石阶中段,抬起头看着雷万山。

    “紫霞派的人,是你杀的?”她问。

    “是。”雷万山没有否认,“柳如烟那婆娘不识抬举。本座给她两条路,要么归顺,要么死。她选了死。”

    “三百弟子,也是你杀的?”

    “不肯归顺的,都杀了。”雷万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肯归顺的,本座留了二十个。现在他们已经是万法门的弟子了。”

    夏心月没有说话。

    夏心莉从我身边走过,一步一步走上石阶。她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

    “你就是夏心莉?”雷万山低头看着她,“碧落仙子的关门弟子?听说你一个人封印了落霞山的魔界裂缝?”

    夏心莉没有回答。她站在石阶中央,仰头看着雷万山,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柳掌门的尸体在哪?”她问。

    雷万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扔后山喂狼了。怎么,你要给她收尸?晚了,三天了,早就被啃干净了。”

    夏心莉点了点头。

    然后她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前一瞬她还站在石阶中段,下一瞬她已经出现在雷万山面前。碧玉箫抵在雷万山的咽喉上,箫尖距离他的皮肤不到一寸。

    雷万山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反应也很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腰间的宝刀出鞘,刀光如匹练,斩向夏心莉的腰。

    夏心莉没有躲。

    刀锋砍在她身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雷万山的刀停在了半空中——夏心莉的左手抓住了刀刃,五指攥着刀身,纹丝不动。

    雷万山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刀是六品法器,削铁如泥,就算是返虚境的高手也不敢空手接。

    “你——”

    夏心莉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碧玉箫往前一送,刺入雷万山的咽喉,只刺入了一寸。

    雷万山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的皮肤从暗红色变成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黑色。眼睛凸了出来,嘴巴大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修为在流失,被碧玉箫一点一点地抽走。

    五息之后,雷万山的身体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他没有死,还有呼吸,还有心跳,但修为已经归零。从一个返虚境初期的强者,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夏心莉收回碧玉箫,箫身上没有沾一滴血。

    她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雷万山。

    “你不该杀柳如烟。”她说。

    石阶上死一般的寂静。

    上千个人站在石阶上,握着刀,举着矛,但没有一个人敢动。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掌门在一个照面之间被废掉,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夏心莉转过身,面对那些万法门的长老和弟子。

    “雷万山已废。”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紫霞派的人命,需要有人偿还。我不杀你们,但万法门从今天起,必须从大梁国除名。”

    一个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七十多岁,须发皆白,穿着灰色道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万法门的大长老,辈分比雷万山还高两辈。

    “姑娘。”老者的声音很稳,但握着拐杖的手在微微发抖,“万法门立派三百年,弟子两千余人。你说除名就除名?”

    “你有异议?”夏心莉看着他。

    老者深吸一口气:“姑娘,万法门纵然有错,也罪不至灭门。雷万山已废,我们可以另选掌门,赔偿紫霞派的损失——”

    “紫霞派已经没了。”夏心莉打断了他,“柳如烟死了,三百弟子死了。你拿什么赔偿?”

    老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柳如烟在安阳城守了三天三夜,挡住了三千只魔物,保住了三十万百姓。”夏心莉的声音越来越冷,“你们趁她不在,偷袭她的山门,杀她的弟子,抢她的地盘。现在你跟我说赔偿?”

    石阶上的万法门弟子们低下了头。

    夏心莉举起碧玉箫,横在唇边。

    “姑娘!”老者扑通一声跪下了,“你要废,就废我们这些老的。那些年轻弟子,他们只是听命行事,他们不知道——”

    箫声响了。

    不是杀伐之音,不是夺魂之曲。那箫声低沉而绵长,像是一条大河在缓缓流淌。每一个音符落下去,就有一个万法门弟子的修为被抽走。不是死去,只是变成一个普通人。

    石阶上的人成片成片地倒下。有人试图逃跑,但刚跑出两步就腿一软摔在地上。有人跪地求饶,箫声没有停。有人闭目等死,箫声从他身上掠过,他发现自己还活着,只是丹田空了。

    三十息。

    上千个人,全部倒下了。

    石阶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有的在**,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咒骂,有的已经昏死过去。

    夏心莉放下碧玉箫。她的脸色白得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纸。她的身体晃了晃,我冲上去扶住了她。

    “够了。”我说。

    “不够。”她推开我的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紫霞派三百条命,万法门两千条命,还差三百。”

    “他们已经废了。”我说,“废了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夏心莉看着满地的废人,“废了还能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要他们活着,活着记住今天。记住他们为什么被废,记住谁废了他们。”

    她走下石阶,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夏心月一直站在石阶最下面,靠着山门的石柱,看着这一切。金色的眸子里没有表情,但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夏心莉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师姐。”她说。

    夏心月的身体猛地一震。

    这是她第一次叫“师姐”。

    “你叫我什么?”夏心月的声音沙哑。

    “师姐。”夏心莉重复了一遍,“师父收我为徒的时候,跟我说过,她有一个弟子,叫夏心月。天资聪颖,心性坚韧,是她最得意的门生。她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你,让我替她跟你说一句话。”

    夏心月的眼眶红了。

    “什么话?”

    夏心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说,为师从来没有对你失望过。”

    夏心月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像一尊石雕。金色的眸子剧烈地闪烁,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但她死死地咬着牙,不让它流出来。

    “她骗人。”夏心月的声音在发抖,“她明明对我失望了。她收了你,把一切都给了你。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不是不看你。”夏心莉说,“她是不敢看你。她觉得是你害了你。她把你逼得太紧,给了你太多期望,让你承受了不该承受的东西。她一直觉得,是她把你推上了那条路。”

    夏心月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山风吹过伏牛山,将石阶上那些废人的**声吹散在晨光中。

    陆沉舟走到我身边,看着满地的废人,沉默了很久。

    “夏兄。”他终于开口了。

    “嗯?”

    “这两个女人,一个一曲废了上千修士,一个挥手屠了上千魔物。”陆沉舟的声音很低,“她们要是哪天翻脸了,谁能拦得住?”

    我看着站在石阶下面的两个白色身影。一个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颤抖。一个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等着。

    “她们不会翻脸。”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们是同一种人。”我说,“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扛着。这种人,不会互相伤害。”

    陆沉舟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

    夏心莉和夏心月在石阶下面站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伏牛山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夏心月终于转过身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痕。金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走吧。”她说。

    “去哪?”夏心莉问。

    “青牛镇。”夏心月说,“你不是要开宗立派吗?我帮你。”

    夏心莉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好。”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一前一后,朝山下走去。

    我和陆沉舟跟在后面。

    走出山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伏牛山。万法门的石牌坊还立在那里,“万法归宗”四个字还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但牌坊下面,四个守门弟子还躺在地上,眼角挂着干涸的黑血。石阶上,上千个废人还在**。

    万法门还在,但从今天起,它什么都不是了。

    下山的路上,夏心莉忽然开口。

    “铁树。”

    “嗯?”

    “万法门的地盘和资源,我想留给紫霞派那些幸存下来的弟子。”她说,“让他们重建紫霞派。”

    “你想得很周到。”我说。

    “我不是想得周到。”夏心莉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柳如烟不该白死。紫霞派不该就这么没了。”

    夏心月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头,但我听到她轻轻“嗯”了一声。

    伏牛山的事情传得很快。

    快到我们还没走到青牛镇,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方圆五百里。传到后来,版本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有人说天玄宗出了一个女魔头,一曲灭了万法门满门。有人说天玄宗是天刑老人和碧落仙子联手创建的,专门收拾那些趁火打劫的败类。还有人说天玄宗其实是一个上古宗门,隐世了三千年,现在重新出世,要统一整个修士界。

    各种各样的说法满天飞,但有一个说法是所有版本都一致的——天玄宗,惹不得。

    我们回到青牛镇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白发老者带着几百个百姓在镇口等着,看到我们回来,齐刷刷地跪下了。

    “夏恩人!夏姑娘!”老者的声音在颤抖,“我们都听说了!万法门那帮畜生,罪有应得!从今天起,青牛镇就是天玄宗的根基之地!谁要是敢动天玄宗一根手指头,我们青牛镇百姓第一个不答应!”

    身后几百个人齐声高喊:“天玄宗!天玄宗!天玄宗!”

    夏心莉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普通百姓,看着他们眼中那种近乎狂热的崇敬和信赖。

    “老人家,起来。”她弯腰扶起白发老者,“天玄宗不需要你们跪。需要你们站着,站在天玄宗的身后,站在天下人的面前。”

    老者愣愣地看着她。

    “天玄宗不是用来跪的。”夏心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天玄宗是用来守护的。守护你们,守护青牛镇,守护每一个被妖魔鬼怪、被邪教恶徒欺压的普通人。这才是天玄宗存在的意义。”

    老者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夏姑娘,老朽明白了。”

    那天晚上,青牛镇再次摆起了流水席。

    全镇的人杀鸡宰羊,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夏心莉被百姓们围在中间,一碗接一碗地喝酒,来者不拒。夏心月坐在角落里,靠着墙,青玉箫放在膝盖上,金色的眸子半睁半闭,像一只打盹的猫。陆沉舟喝多了,抱着酒坛子躺在老槐树下,嘴里嘟囔着“我陆沉舟这辈子跟定你们了”,翻来覆去地说。

    我端着酒碗,坐在镇口的石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夏心莉从人群中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怎么不喝了?”我问。

    “不想喝了。”她说。

    沉默了一会儿。

    “心莉。”

    “嗯?”

    “万法门的事,你本可以不去的。”我说,“紫霞派跟你非亲非故,柳如烟跟你也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去?”

    夏心莉沉默了很久。

    “因为如果我袖手旁观,以后就没有人会出手了。”她说,“天下已经够乱了。好人缩着头,坏人昂着首。妖魔鬼怪横行霸道,邪教恶徒趁火打劫。如果连我们都躲着,那些普通人怎么办?”

    她看着天上的星星,眼睛很亮。

    “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不想在死之前,看到这个世界比现在更糟。”

    我握着酒碗,没有说话。

    远处的山道上,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不是灯笼,不是火把,是一种暗红色的、跳动着的、像血一样的光。

    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骑着一匹浑身是汗的马,从山道上狂奔而来。

    到了镇口,那人从马背上滚下来,摔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

    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破破烂烂的道袍,脸上全是血和泥,看不清面容。

    “救……救命……”他的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血尸教……血尸教攻过来了……好多……好多尸妖……方圆百里……全部……全部沦陷了……”

    夏心莉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血尸教攻过来了?从哪里攻过来的?”

    年轻男人的眼中满是恐惧。

    “北……北边……从北邙山方向……漫山遍野……全是尸妖……他们不是要炼阵了……他们是要……是要……”

    话没说完,他的头一歪,昏了过去。

    我站起身,看向北方。

    天边,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片暗红色的光芒,在夜空中缓缓扩散。

    那不是朝霞,不是晚霞,不是火光。

    是尸气。

    比北邙山浓郁百倍的尸气。

    夏心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金色的眸子盯着那片暗红色的光芒,握紧了手中的青玉箫。

    “血尸教。”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不是在炼万尸大阵。他们在炼百万尸潮。”

    夏心莉转头看着我。

    “铁树,天玄宗的第一战,来了。”

    远处,那片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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