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三年,正月初八,戊戌。
天子驾幸龙门佛寺祈雪,降诏曰:“朕君于人上,烛理不明,自冬初迄今,未降密雪,深虞愆伏,灾及黎民。宜令宰臣百寮,分诣诸祠坛祈告。”
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开凿佛窟,兴建石窟、灵岩、乾元、广化、崇训、宝应、嘉善、天竺,合称龙门八寺,已有四百余年历史。
前年冬季,亦是因为九月以来无雨无雪,李从珂赴此地祈雪。与先帝在时的丰年相比,天候也出现恶化的征兆。
正月十三,癸卯。
以给事中、充枢密院直学士吕琦为端明殿学士;六军诸卫判官、尚书工部郎中薛文遇为枢密院直学士。
吕琦,字辉山,幽州安次人,年少经历颇为离奇。
父吕兗,为横海军节度判官。因刘守光与其兄刘守文相攻,刘守文为元行钦阵前生擒,沧州吏民改立其子刘延祚,以吕兗为谋主。事败,吕兗被杀,刘守光族灭其家。
吕琦年十五,行将就刑。故门客赵玉诈言于监者曰:“此吾弟也。”
监者信之,纵吕琦去。二人改变姓名,乞食于道,逃出数百里。吕琦留下了足病,赵玉背负前行,得以脱离刘守光的势力范围。
此后,吕琦游学汾、晋之间,李存勖镇太原,以为代州军事推官。后重回横海军,任节度使赵德钧麾下推官,累迁殿中侍御史、驾部员外郎、礼部郎中、史馆修撰。
数年前,李从珂失守河中,罢居清化坊,与吕琦同巷,数往过之。有过这么一段交情,遂得拔擢。
赵玉则仕至职方员外郎,吕琦事之如父。赵玉患疾,亲尝药扶侍,及卒,为其家主办丧葬。其子幼孤,吕琦教以学,如己子,算得知恩图报的一段美谈。
薛文遇则是李从珂凤翔举兵之际,惟陇州防御使相里金响应,遣其往来联络议事,搭上的关系。
正月十四,甲辰。
高怀德终于等到心心念念的宵禁解放。
京师平日宵禁严格,一到黄昏钟鼓过后,城门、坊门相继关闭,街道上没了行人踪迹,唯有盔甲鲜明的金吾卫往来巡逻。
是故遇到放开夜禁之日,百姓积压一整年的热情澎湃释放,洛阳城的傍晚即刻化作涌动的人山人海。
早在数日前,南北集市已开始罗列出售各色华灯,谓之灯市。
人物灯,有老子、美人、钟馗捉鬼、月明度妓、刘海戏蟾等;花草灯,有槴子、葡萄、杨梅、柿橘等;禽虫灯,有鹿、鹤、鱼、虾、走马等,琳琅满目,不一而足。
奇巧之处,又有琉璃球、云母屏、水晶帘、万眼罗、玻璃瓶;豪家富室,饰以料丝、鱼鲩、彩珠、明角、镂画羊皮、流苏宝带,品目万殊,难以枚举。
虽然还不是元宵正日,高怀德已经十分满足,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家里的姊姊和弟弟,很快就把那点歉疚抛诸脑后。
今日他穿一件新做襕袍,戴上折巾幞头,脚蹬乌靴,一副小官人的打扮,显得干净利落。唯独一件,身畔的两个小丫头,令他觉得颇为累赘。
高行周吩咐,出门玩耍可以,须邀上符家姊妹俩。
“父亲不会是想撮合我和她们吧。”
高怀德甚至产生了这种想法,情不自禁看了两名女童一眼。
符芸身着窄袖短襦,鹅黄配一抹浅绿,衣襟绣莲花祥云,裙摆垂至脚踝,腰间系根丝带,踩一双船头绣花鞋,甚为娇俏可爱。
符蓉则是打扮得粉雕玉琢,像个布偶娃娃,头发扎成双丫小髻,点缀两朵精致珠花。
天气尚寒,二女肩上围一件轻纱披帛,行走间随风摆动飘逸。符芸手持一柄团扇,符蓉则是捧着一盏兔儿灯。姊妹俩笑语盈盈,漫步赏灯,其乐也融融。
高怀德走出里坊时,恰遇宋延渥正好也出门。这几日二人不时碰面,彼此混了个脸熟,相互点头为礼,各自带着随从,分头融入人海之中。
“这么多人啊,不愧是十二朝古都。”
“庆州所有人都加起来,恐怕还没洛阳一个集市里的人多。”
三人穿梭在人群之中,虽有随从护拥,仍是被挤来挤去,犹如一叶小舟飘荡不已。
一群人你推我搡,忽的潮水般涌来,高怀德怕被冲散,连忙拉住姊妹俩的手。
细腻柔软的感觉登时传入掌心。
那是一种和冷硬枪杆截然不同的奇妙体验,高怀德觉得掌中彷佛多出一片云朵,又似握住初春绽放的花瓣、振翅待飞的蝴蝶,轻盈、柔软而脆弱。
男女有别,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还来不及多体验感受一会儿,人潮转瞬散去。符芸红着脸抽回手,缩进了袖中,符蓉却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仍然任由他牵着。
高怀德咳嗽一声,借着一指方向,松开了手:“这里人实在太多了,我们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在商贩的声声叫卖,各种美味小吃的香气中,一行人来到天津桥头,洛水河畔。
这里其实才是人群最为聚集之所,只因桥对岸即是皇城正门,天家所办灯会,称为端门灯火。
相传隋炀帝时,于此地陈设百戏,场地周围五千步,执丝竹者一万八千人,邀请各国使节共赏,声闻数十里,可想而知其盛况。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一首《正月十五夜》,讲的便是眼前的盛况。
高怀德一行沿着洛水缓缓而行,陶醉于初次所见的壮盛景象。
两岸灯火辉煌,水面漂浮无数河灯,宛如星河坠落人间。河畔的柳树也挂满盏盏花灯,灯光映照下,夜晚的洛水波光粼粼,如梦似幻。
一条画舫缓缓驶过,舫中传来悠扬琴声和歌女低吟,引得岸上人驻足观赏。高怀德顺着画舫望去,却在灯影疏离处,看见了一张绝不该出现的脸。
白瘟神,他怎么还没死!
高怀德惊疑不定,以为只是容貌相似而已,自己看错了。然而内心终究不能释怀,赶忙凑近前去。
果然是此贼!上元佳节,旁人皆在赏灯,白文审却带着一伙人忙碌做事。
只见他们扛着大大小小的箱包,放上一艘小船,只消装载满了,驶向一艘停泊在河湾的货船,把东西运了上去。
“高家哥哥,你怎么不看灯呀?”
符氏姊妹察觉到他心不在焉,出言相询。
高怀德的心思已经不在赏灯,无心继续陪着两个小丫头闲逛,随口敷衍几句,视线始终离不开那伙人身上,心中翻来覆去思索。
“白瘟神为什么还能放出来?还敢搬运财货,趁着上元节宵禁开放,在京师趁机作案?”
“他不搭理人家。”
符蓉气愤,要拿手里的兔子灯砸高怀德,符芸连忙拉住。
“想必高家哥哥突然有事,我们莫要搅扰了他,自行赏玩便是。”
高怀德浑然不觉符蓉生气,仔细察看白文审一伙人的行踪,发现他们是从通济渠以北的一处宅院,把东西一件件搬了出来。
皇城在北,勋贵功臣的宅邸集中分布于周边一圈里坊,高行周和符彦卿落脚的馆驿也是位于那一片。
明明是治安最为严格的区域,怎会如此明目张胆,巡街的金吾卫都是瞎子吗?
高怀德心头涌起无数疑云。
“你们看清楚了,确实是白文审没错?”
确保万一起见,他和陆谦、富安再次确认。二人早就察觉衙内神情不对,随即同样认出那个做下血案的前保安镇将。
“真的是那贼。”
富安舔了舔嘴唇:“这都能不死,着实命硬得很哪。”
“你们两个盯住他,我回去禀报父亲。”
此处离馆驿不远,陆、富也就放心让他一个人回去。高怀德迈开腿,一溜烟跑回住所,谁想还没靠近门前,远远就被拦了下来。
“兀那孩童,还不止步。再靠近前,就放箭了!”
???
高怀德这才注意到不知发生何事,入住的馆驿竟然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高行周并未把皇帝微服来访之事告诉儿子,支开他去逛街玩耍。没想到高怀德中途发现白文审脱狱,丢下符家姊妹,早早跑了回来。
正在惊疑不定,一名军士上前,伸臂就要捉拿。高怀德下意识还手,化枪为拳,起手一架一格。
那名禁军没料想这孩童竟然会武,而且筋骨强健,劲力非凡,猝不及防之下,踉跄退了两步。
“御驾在此,无知顽童,安敢擅闯!”
那名禁军铮然掣刀出鞘,镶金嵌银,乃是一把千牛宝刀:“我乃宁卫军使郭威,孩童报上名来!”(注1)
李从珂改侍卫亲军之名,捧圣马军为彰圣,严卫步军为宁卫,郭威能够被选拔成为禁军精锐,自然是武艺出众。不想大意之下,竟在高怀德手下吃了个小亏。
要不是看他一介孩童,今日又是上元佳节前夜,早就一刀砍了。
高怀德一拳打退郭威,脑中一片糊涂:皇帝不是该待在皇城里么,怎么大晚上的跑出宫来了,还到了自家?(注2)
加上白文审莫名其妙逃死,金吾卫坐视盗贼搬运家财,他只觉当下的世道有如上元灯火,光怪陆离,匪夷所思。
高怀德茫然报上姓名身份,一名将军入内通传。不久一名内侍出门,尖声传下旨意。
“着彰武军衙内都指挥使高怀德,面圣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