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刚说完之后，他还真把脑袋转了回去，目不斜视地看向四百米障碍场。
那副模样，仿佛训练场后方空空荡荡，别说两个三军纠察，就连一只路过的蚂蚁都没有。
刘振站在旁边，嘴角狠狠抽了两下。
“大队长，这么大两个活人，你真能当没看见？”
“看不见！”
秦刚沉声道：“我现在眼里只有训练！”
“谁来了都不影响我抓训练！”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要不是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已经悄悄攥紧，刘振差点就信了。
韩松、杜宏、宋一舟、何勇几个人也纷纷把目光收了回来。
一个个站得笔直，表情严肃。
只不过，几人的余光全都不受控制地往营房方向飘。
没办法。
那两套三军纠察制服实在太显眼了。
吴汉峰走在前面。
纠察头盔戴得端端正正，证件、执法记录仪、记录本一应俱全，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依法履职的严肃气息。
赵一航跟在旁边，同样装备齐全。
两人上半身挺拔威严，步伐稳健。
如果只看腰部以上，妥妥就是两名正在执行任务的三军纠察。
可一旦把目光向下移动，就能发现他们走路时多少有些谨慎。
步子不能迈得太大。
落脚不能太重。
两条腿之间还要保持一个十分微妙的距离。
那是猪针留下的最后倔强。
制服能遮住针眼。
却遮不住屁股深处偶尔传来的酸痛。
这就导致两人此时的整体形象十分矛盾。
远看威严。
近看僵硬。
上身像来执法。
下身像刚学会走路。
吴汉峰走出一段距离，也注意到了四百米障碍场边多出来的一群人。
他脚步没停，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最前面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人年龄稍长，没戴军帽，双手背在身后，军装袖子向上挽起了一截。
虽然只是随意站在那里，可身上那股常年带兵形成的气势，却不是普通干部能有的。
左右两侧的两个人，同样没戴军帽，袖口也都挽了起来。
其中一人身材挺拔，神情严肃。
另一人脸上带着几分温和笑意，正侧头和秦刚说着什么。
三人后面还站着军、师两级机关的几名领导干部。
阵容不小。
吴汉峰微微眯着眼：“那老赵同志……也就是你老爹我认识，其他那几位是谁？你认识吗？”
赵一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那边。
听到询问，他抬了抬下巴。
“中间背着手的，是军长龙卫国。”
吴汉峰眉头一挑。
“军长？”
“对。”
赵一航点头：“我认识。”
“你连军长都认识？”
吴汉峰有些意外。
赵一航道：“龙军长以前受过我爷爷的提携，两家关系一直不错。”
“我小时候就认识他。”
“私下见面，我叫他龙伯伯。”
吴汉峰重新看向龙卫国。
“原来是你伯伯。”
“那他旁边那个呢？”
赵一航目光已经从龙卫国身上移开，牢牢落在了赵援朝身上。
那眼神里，先是出现了几分惊讶。
紧接着，惊讶迅速转化成兴奋。
最后，那股兴奋越来越浓。
浓得仿佛都快从眼睛里冒出火星了。
“左边那个，是师政委王刚。”
“至于右边那个嘛，嘿嘿……”
赵一航看着自己的父亲，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正常人看见父亲，首先看的是脸。
赵一航先看的却是军容风纪。
军帽。
没有戴。
袖子。
挽起来了。
走路的时候还一边交谈，一边不时抬手比画。
再看龙卫国。
同样没戴军帽。
袖子同样向上挽了一截。
双手还背在身后。
赵一航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不是父子重逢的眼神。
那是一个纠察员同时发现多个问题时，才会出现的眼神。
别人看见军长、师长和师政委，想的是应该怎么敬礼。
赵一航看见他们，想的是先纠哪一个。
吴汉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心里已经大概猜出他在想什么了。
“你悠着点。”
“嗯。”
赵一航答应得十分痛快。
眼神却没有半点收敛。
吴汉峰提醒道：“前面那个是军长。”
“我知道。”
“旁边那个还是你亲爹。”
“我更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兴奋？”
赵一航一本正经地道：“峰哥，你误会了。”
“我不是兴奋。”
“那你是什么？”
“我这是看到问题以后，产生的职业责任感。”
吴汉峰看着他：“你丫才第二次穿上纠察服，责任感比东儿还大？”
“都快从眼睛里喷出来了。”
赵一航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表情严肃。
可嘴角才压下去不到两秒，又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他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很久。
当初求着当吴汉峰的助理，就是为了这一刻！
等到了师部，他一定找机会，好好检查一下自己这个当师长的父亲。
平时赵援朝在家里，没少教育他。
坐要有坐相。
站要有站相。
做人要守原则。
每次赵一航稍微有点问题，赵援朝都能从个人行为讲到军人作风，再从军人作风讲到部队建设。
一件小事，最少能讲半个小时。
现在，风水轮流转。
终于轮到他赵一航拿着规定，给自己亲爹上一课了！
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兴奋？
如果有，那就是军长和师政委也站在旁边。
赵一航越看越觉得今天这个场面完美。
领导齐全。
问题明显。
围观人员充足。
简直就是老天爷专门为他安排的一次现场执法示范课。
吴汉峰察觉到他的呼吸都比刚才重了一点，再次提醒。
“收一收。”
“收到。”
赵一航答应一声。
眼里的纠察欲望却更加旺盛。
吴汉峰看了他两秒，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提醒可能没什么意义。
现在就是来一盆冷水，也不一定能浇灭赵一航心里的火。
“我认真的，你要是等会真要纠你老子，其他人，也得一起纠，你扛得住这压力吗？”
“那可是军长，以及一众军里领导、师机关领导！”
“你不能就逮着你老子纠，其他人不管！”
赵一航笑道：“放心，军长又怎么样？大不了纠完后，回头我再给他打电话道个歉，撒个娇，都是熟人，不怕！”
吴汉峰：“……”
得！
那今天这得罪的活，就给你吧。
人家的家事，他也不想趟这浑水。
只要在规则内，不带头违规乱纠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