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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查验

    子时,执法堂。

    夜孤是被两名执法弟子从后堂带出来的。

    他出来的时候,穿的是那身原来的旧袍子,头发散着,脸色比前几天白了一层。

    堂中站了七个人。

    一名执法堂副堂主坐在案后,两侧是四名执事。堂下站着两名记名执事,手里各捧着一册。

    叶无道站在堂门内侧。

    他不是当事人,也不是证人。他是提出询问的人,按院规可以到场。

    “夜孤。”

    副堂主开口。

    “第五轮第七场,你以禁忌手段伤及第三组秦砚。此事已立案。”

    “今夜按院规查验。”

    夜孤站在堂中,没有说话。

    他的两只手,还笼在袖子里。

    “脱外袍。”

    他慢慢把袖子松开。

    那两只手从袖子里露出来的时候,堂里响起了一声极轻的抽气。

    手背上的黑纹,比第五轮那天浓了三倍。

    那不是两道细纹了。那是两片乌黑的、像藤蔓一样的东西,从手背一直爬到小臂,纹路边缘泛着暗紫。

    “这两样东西,从哪儿来。”

    夜孤沉默。

    “我再问一次。”

    “从哪儿来。”

    夜孤慢慢抬起头。

    “从我出生那天起的。”

    “什么意思?”

    “我这一族,生在玄冥界北边的黑水河。”夜孤的声音很平,“我们那一带的人,生下来手背上就有印。”

    “不是禁忌?”副堂主盯着他。

    “是禁忌。”夜孤答得很直接,“所以我们那一族的婴儿,满月就要浸一次药。”

    “浸药压住它。”

    “压不住的呢?”

    “压不住的就扔进河里。”

    堂里安静了一瞬。

    “你今年几次浸药?”

    “一个月一次。”

    “你上次浸药是哪天?”

    “第五轮第三日,第七场之后。”夜孤缓缓开口,“那天夜里。”

    “药从哪来?”

    夜孤没有立刻答。

    “药从哪来。”副堂主把话重复了一遍。

    “从我洞府里。”

    “你洞府里为什么会有药?”

    “因为有人提前放进去的。”

    “谁?”

    “不知道。”

    副堂主敲了一下案面。

    “夜孤,你要清楚。今夜这一查,查出来的是你手上的东西。你要是把来路说清楚,是从犯;说不清楚——”

    “就是主犯。”夜孤接上了他的话。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血,也没有火。

    “那我就是主犯吧。”

    堂里一片安静。

    副堂主看了他很久,转头看向两名记名执事。

    “记下来。”

    “第五轮第七场,第二十三组夜孤,以手背‘黑纹’伤及第三组秦砚。”

    “经查,黑纹为玄冥界北黑水河一族的先天之印,属院规所列禁忌手段之第三类。”

    “当事人拒不交代补药来源。”

    “查验结论:禁忌成立。”

    堂里那名副堂主没有立刻退堂。

    他看着夜孤被带下去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记名。”

    “在。”

    “另起一册。”

    “记什么?”

    “记三件事。”

    “第一,夜孤所供‘西厢月初一下发旧物’一句,暂不采信,列为待勘。”

    “第二,第五轮第七场第四组周岑赛前知情一事,另案询问。”

    “第三,今夜查验所用黑纹样本一份,送丹房老周,与第七组周魇所留木牌一并封存。”

    叶无道站在堂门内侧,把这三条一字不落听下来。

    “副堂主。”

    “讲。”

    “晚辈有一问。”

    “你问。”

    “第二件事,周岑赛前怎么会知道对手要用禁忌手段?”

    那副堂主看了他一眼。

    “你这问法,已经替我们把案子写了一半。”

    “晚辈只是不懂。”

    “我也不懂。”副堂主缓缓开口,“可我知道一件事——赛前知道的人,一定是赛前接触过夜孤的人。”

    “你手里如果有人替他记过时辰,就把时辰送过来。”

    “送过来之后,我不查。”

    “我只看。”

    叶无道拱手。

    “晚辈明白。”

    他退出执法堂的时候,堂外已经站了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许青。

    那白面少年抱着一卷阵图,站在石阶下,看见叶无道出来,先拱了拱手。

    “叶师兄。”

    “许师弟。”

    “我来等一句话。”许青看着他,“夜孤那个案子,结论是什么?”

    “你自己没看榜?”

    “看了。”许青缓缓开口,“可榜上写的是‘禁忌成立’,没写他手上的东西从哪儿来。”

    “所以你来问我。”

    “对。”许青点头,“因为第五轮第七场,第四组周岑是第一个认负的人。”

    “他认负之前看了记名执事一眼。”

    “别人看不出这一眼里有什么。”

    “可我看得出。”

    叶无道看了他一会儿。

    “你为什么关心这个?”

    “因为我是阵道的。”许青一字一句,“第三轮那阵台上多出来的那道符线,我第一眼就看见了。”

    “我没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那阵局是东厢现刻的。”许青缓缓开口,“我要是说了,下一个被封洞府的人,就是我。”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找我?”

    许青把那卷阵图往前递了递。

    “因为有人先说了。”

    “谁?”

    “你。”许青看着他,“你第五轮递了那封询问。”

    “你把这件事从底下拽到台面上来了。”

    “我在底下待了三年,今天想站到台面上来。”

    叶无道伸手,把那卷阵图接了过来。

    图很旧,边角起了毛。

    “这是什么?”

    “这三年里,每一次考核的阵台底稿。”许青缓缓开口,“我一份一份拓下来的。”

    “哪几处被人动过,我用朱笔圈了。”

    叶无道把阵图收进袖子里。

    “许师弟。”

    “在。”

    “你这一步,走得比我稳。”他缓缓开口,“我只是掀了裤子。”

    “你把三年前的底裤都记下来了。”

    许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我以后,跟着你走。”

    “跟着我走,不一定安全。”

    “我知道。”许青点头,“可总比站在底下,等着被人按死强。”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叶无道站在石阶下,把那卷阵图按了按。

    “晚辈明白。”

    副堂主站起身。

    “夜孤,第五轮第七场改判为负。”

    “第五轮总榜名次,由‘待核’改为末位。”

    “即日起封洞府,听候处置。”

    夜孤被两名执法弟子带下去的时候,没有再看堂里的人一眼。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叶无道。”

    叶无道抬起眼。

    “那封询问是你递的。”

    “是。”

    “我猜到了。”夜孤缓缓开口,“你递得好。”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不说,明天就得说。”他偏了偏头,看着自己小臂上那两片黑,“这东西,一天不浸药,一天往上爬。”

    “爬过肘,我就不是我了。”

    “你不是想知道药从哪儿来么?”

    夜孤看着他,一字一顿。

    “它在西厢。”

    “每个月初一,西厢会往下发一批‘旧物’。发到我手上的那个匣子,匣底印了一朵花。”

    “什么花?”

    “九瓣的。”

    他说完这句,就被带走了。

    堂里,副堂主把册子合上。

    “叶无道。”

    “在。”

    “你今天递的那封询问,递得按规矩。”副堂主看着他,“不过我提醒你一句。”

    “请讲。”

    “束之高阁的账,你翻开了。”副堂主缓缓开口,“翻账的人,往后就得一直翻下去。”

    “翻到翻不动为止。”

    “晚辈明白。”

    叶无道拱手,退出执法堂。

    门外,夜色很浓。

    帝俊在石阶下等着。

    “师尊。”

    “都听见了。”

    “九瓣花。”帝俊低声开口,“那是什么?”

    “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夜孤今天说的这句‘九瓣花’,明天全学院都会传开。”

    “穿鞋的人会急,做鞋的人会更急。”

    “做鞋的人一急,就得去西厢。”

    他往前走。

    “今晚不用睡觉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夜会有人去西厢。”

    “我们要不要跟?”

    “不用跟。”叶无道缓缓开口,“从今天起,西厢门口多一个人,谁都会看出来。”

    “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明早的榜,看清楚。”

    “榜出来之后,谁去西厢,谁就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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