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舟在雾海里走了一整天。
界与界之间,是一片极厚的灰雾。那雾里没有天光,也没有方向。舟上的一切都靠着舟头那枚引界符定着,符光一亮,舟就往亮的方向走。
第二天午后,雾散了。
雾散的那一瞬,三人都愣住了。
“这是沧溟界?”
石敢当站在舟头,声音有点发哑。
那本该是一个世界的地方,此刻只有一片灰。
不是天黑,不是雾。是那片天本身,颜色被抽掉了。
地上躺着一些东西。有的像树,有的像墙,有的像人。全都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可表面是灰的,一碰就散。
“人都没了?”
“没了。”叶无道缓缓开口,“可灰还在。”
“灰还在怎么了?”
“说明吃它的东西还在。”
三人下了舟。
石敢当刚走两步,脚下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脚底踩碎了一截白色的东西。
“那是骨头。”叶无道说。
“谁……谁的?”
“不知道。太薄了,碎得看不出形。”
往前走了不到百步,石敢当忽然停下来。
“叶哥。”
“嗯。”
“你看那边。”
他指的是前方百步外的一堆灰里。
那里立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站得很直,一身旧衣已经灰了一半。
“有活人?”
“不是活人。”叶无道缓缓开口。
那人转过了头。
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
石敢当猛地拔刀。
叶无道抬手拦住他。
“别急。”
那一具身体站了一会儿,忽然动了。
它动得很怪,不像走,像有几根线从上面扯着它。一步,一顿,一步,一顿,朝三人这边来。
“那是被占了。”
“占了什么?”
“身子还在,里头的人没了。”
叶无道缓缓开口。
“我在磐石界听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具身体走近十步,忽然停下来。
它低下头,从那具身体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低的、不像人声的响。
然后,它朝石敢当扑了过来。
“嘭!”
石敢当的刀没出鞘。
他用刀背横着一挡,那具身体被拍得倒退了几步,倒在地上,还在动。
“砍不断?”
“砍得断。”叶无道缓缓开口,“可他身上没一样东西是伤得着的。”
“那打哪儿?”
“打它后脖颈。”
石敢当抬手,一刀背砸下去。
“咔。”
那具身体不动了。
灰色的灰从他身上散下来。
“这东西,叫‘黑东西’?”
“在磐石界,人们这么叫。”叶无道缓缓开口,“在学院里,叫黑暗生灵。”
“那东西是死的,可它会走。”
“谁让它走的?”
“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往前走,看它从哪儿来的。”
三人往前走。
走了半炷香的功夫,前头的灰地里,忽然多了动静。
那不是一具。
那是几十具。
“叶哥!”
“我知道。”
“跑不跑?”
“不跑。”叶无道缓缓开口,“这一界没有活口了,我们往哪儿跑?”
“那打?”
“打。”
他把帝俊叫到身边。
“帝俊,你守左。石兄守右。中间我来。”
“师尊,这一片少说三十具。”
“三十具,慢慢打。”叶无道缓缓开口,“打到能看清它们从哪儿冒出来为止。”
那一战,打了整整半个时辰。
石敢当的刀背砸断了七八根脖子,帝俊掌风扫倒一片,叶无道用火之本源把那些灰一层层烧开。
可打到最后,他忽然停手了。
“都停。”
石敢当喘着气停下。
“怎么了?”
叶无道抬起手,指向灰地里那条极浅的沟。
那沟从地面上一直往下去,几丈深。沟底是黑的。
“那就是它们的来路。”
三人顺着那条沟走。
走得越深,四周的灰越薄。
到了沟底,石敢当先叫了一声。
“叶哥,你看这个。”
那是一道裂缝。
不大,两丈长,不到一尺宽。
缝边立着几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上有刻痕。
“这是有人立的。”
“谁立的?”
“不知道。”叶无道蹲下来,看着那些刻痕,“可这刻痕不是学院的。”
“那是什么?”
“是三年前的。”
他伸出手,往那道缝前探了一下。
手还没碰到缝,识海深处那道意身,猛地一动。
这一次不是轻轻一转。
是整道意身往前撞了一下。
叶无道猛地收回手,整个人往后一仰。
“师尊!”
“走。”
“走?为什么——”
“我说走!”
三人往后退了几十步。
叶无道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
“师尊,怎么了?”
“那缝后头有东西。”叶无道缓缓开口,“不是黑雾,不是气。”
“是活着的。”
石敢当的脸白了。
“活着的东西?多大多小?”
“不知道多大。”
叶无道看着那道缝。
“可它在看我们。”
三人退出那条沟的时候,天开始灰得更厉害。
那灰不是天光变了。
是有东西在天上动。
“叶哥,那是什么?”
灰天之上,一道极长的黑影正慢慢铺开。
那影子铺过的地方,连灰都没有了。
“那不是天变了。”叶无道缓缓开口。
“那是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气息从天而降。
那一掌拍下来的时候,连灰都压平了。
“退!”
叶无道把两人往后一推,抬掌迎上去。
“轰——”
他整个人滑出十几丈。
那一道掌风收住的时候,一个声音落了下来。
“本源境后期,还敢往这种地方跑。”
“你不如回学院多睡几年。”
叶无道抬起头。
那声音他听过。
灰天之上,一道青袍正从半空落下来。
“华乾师兄。”
华乾落在他面前。
他看一眼叶无道,又看了一眼那沟的方向。
“你到这儿,是为了那道缝?”
“是。”
“看到了?”
“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叶无道缓缓开口。
“缝后头有活物。”
华乾沉默了一下。
“对。”
“你知道?”
“我守这一带守了三年。”华乾缓缓开口,“三年前有人封过一次,封得很松。”
“我守的就是那松的一线。”
他抬手,往前走了两步。
“你今天不该来。”
“可你来了。”
“那就帮我压住这一线。”
他抬手按住那道缝的边缘。
“此缝,我压了三年。”
“你意身还在吧?”
“在。”
“那就用一点。”
叶无道没有立刻动。
“用多少?”
“一丝。”华乾缓缓开口,“就一丝。这一线松了三年,我每年补一次,今年补不动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今年被人盯上过一次。”华乾缓缓开口,“有人在界壁上做手脚,我补的时候,那边有人顺着缝看了一眼。”
“看完之后,我这边就不敢再补了。”
“怕什么?”
“怕补的力量被对方认清。”华乾语气很平,“我用一次,他记一次。记了三年,他大概知道我补的手法是什么了。”
叶无道听懂了。
“所以你一直不敢补实。”
“对。”
“那道缝,其实是你自己留的?”
华乾沉默了一息。
“对。”
“三年前我封过一次,封得很实。封完第二个月,就有人在学院的界壁上开了口子。”
“所以我知道了——缝堵死了,他们就从别处开。”
“堵不如留。”
“留一线,看着它。”
叶无道看着那一道两丈长的口子。
“那今天,我用哪条?”
“用你那条。”华乾缓缓开口,“你那条不在他们的账上。”
叶无道闭上眼睛。
“一点。”
他放出一丝意身,顺着华乾的手掌,往那道缝里贴过去。
那一丝意身进缝的一瞬,叶无道的意识里,骤然开出另一片东西。
那不是实景,也不是幻境。
那是一片被抽掉了颜色的虚空,虚空深处,有一道竖着的裂隙。
裂隙边上立着一个东西。
很小。
小到只有一个巴掌大小。
可那东西在动。
它缓缓转过来,朝着叶无道这边的方向。
“收回!”
华乾一掌拍在叶无道肩上。
叶无道猛地睁眼,退了三步,跪在灰里,喘得厉害。
“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巴掌那么大,立在裂隙边上。”
华乾的脸色变了。
“它在看?”
“在看。”
华乾站在那道缝前,沉默了很久。
“果然。”
“果然什么?”
“这一头,也通了。”
他缓缓开口。
“这条缝,不只连着黑暗混沌。”
“它连通着更深的地方。”
“什么叫更深?”
“就是连我都不敢往下猜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叶无道。
“你今日用了一丝意身,这一丝会被那边记住。”
“记住之后呢?”
“记住之后,它会顺着这一丝,找你。”
“多久?”
“三到七日。”
华乾看着他。
“所以现在,你有两件事要办。”
“一是把这一线压住,二是回去查一件事。”
“查什么?”
“查三年前从这里出去的那一批人,是哪个殿派的。”
“你今日看到的那一巴掌大的东西,不是这一界原生。”
“是有人把它带进来的。”
“那就用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