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关东军司令部。
自从经历了那场耻辱的“空中大阅兵”后,这栋原本威严的西洋建筑,如今被里三层外三层的沙袋和铁丝网裹得严严实实。
院子里的每一个制高点都架起了防空高射机枪,巡逻的宪兵增加了一倍,甚至连牵着狼狗的暗哨都密布在周围的街道上。
简直就像是一座风声鹤唳的钢铁囚笼。
二楼的作战指挥室里,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得死死的,白天也亮着刺眼的白炽灯。
石原莞尔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眼角缝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扭曲的烟头,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油味。
“还没有黑田的消息吗?”石原莞尔抬起满布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地问站在一旁的机要参谋。
“报告参谋长,还没有。”机要参谋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奉天那边我们所有的内线,从昨晚子夜开始,就全部处于静默状态。常规的电报联络已经中断超过十个小时了。”
“啪!”
石原莞尔猛地将手里的一支红蓝铅笔折成两段。
“十个小时……以黑田的能力,如果是得手了,他早该通过备用波段发回捷报了。如果是撤退,也应该有求援信号。”
石原莞尔站起身,像一头焦躁的孤狼一样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脑海中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黑田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暗杀之刀。
如果连黑田的“樱花小组”都在奉天折戟沉沙,甚至连一丝水花都没翻起来就人间蒸发了,那张学武手底下的反渗透网络,究竟恐怖到了什么地步?
就在石原莞尔焦躁不安的时候。
“报告!”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司令部警卫大队长匆匆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参谋长阁下,刚才有一辆挂着满铁附属地牌照的货车,停在了司令部大门口。司机是个普通的华夏劳工,他说是在火车站收了十块大洋的跑腿费,替一位‘满洲国日侨商会’的先生,给您送一份贵重的年礼。”
“年礼?”石原莞尔眉头一皱,这个时候,谁会送年礼送到戒备森严的司令部来?
“是的,是两个极其名贵的金丝楠木大盒子,非常沉。属下不敢擅自做主,已经让防爆专家在院子里用仪器进行了初步扫描,没有发现钟表定时器的金属齿轮声,也没有闻到常规黑火药的味道。”
警卫大队长双手将信件递了过去:“这是贴在木盒上的信件,指名要您亲启。”
石原莞尔狐疑地接过信件。
信封是上好的宣纸材质,没有落款。
他撕开火漆,从里面抽出一张雪白的信笺。
信笺上,用狂草写着八个极其霸道、力透纸背的中国毛笔字:
【来而不往,非礼也!——张】
“嗡!”
看到那个“张”字的瞬间,石原莞尔只觉得大脑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地砸了一下,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秒钟彻底倒流,手脚冰凉得像一块死肉!
“张……张学武?!”
石原莞尔失声尖叫起来,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快!立刻把那两个盒子扔出去!那是炸弹!那是炸弹!!!”
警卫大队长被石原莞尔这副见鬼的表情吓了一跳,赶紧说道:“参谋长阁下,防爆组已经检查过了,没有引信,绝对安全。而且我们在其中一个盒子的缝隙里,看到了一枚大日本帝国特高课的樱花勋章……”
“樱花勋章?黑田的勋章?!”
石原莞尔深吸了一口冷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震。
他一把推开警卫大队长,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办公室,顺着楼梯疯狂地往一楼大院跑去。
司令部的大院里。
两个雕刻着精美龙凤图案、长约一米的红木大箱子,正静静地摆在空地上。
周围围着一圈全副武装的宪兵和几个满头大汗的防爆专家。
看到石原莞尔冲下来,防爆组长赶紧迎了上去:“参谋长,箱子很沉,但里面确实没有机械引信的动静。”
“打开它!”石原莞尔死死地盯着那两个箱子,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
几个士兵立刻上前,用撬棍小心翼翼地撬开了红木箱子上的铜锁,然后猛地掀开了沉重的箱盖。
当箱子里的东西暴露在阳光下的那一刻。
整个关东军司令部的大院,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秒彻底停滞了!
箱子里,根本没有什么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名贵古董。
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几十个用黄色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
而在这些方块的正中央,赫然摆着一根血淋淋的、被硬生生咬断的人类断指,断指的旁边,放着一枚沾着血迹的特高课“樱花勋章”!
那个防爆组长只是看了一眼那黄色的油纸包,双腿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扑通”一声直接瘫软在了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高……高爆炸药……苦味酸高爆炸药!”
防爆组长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凄厉地惨嚎起来:“这是兵工厂用来装填重炮炮弹的军用烈性炸药啊!整整四十公斤!一丁点的静电和剧烈震动就能让它殉爆!我的天照大神啊,刚才我们还用撬棍去撬锁……”
听到这句话。
院子里的几十个日本宪兵,就像是见到了阎王爷的催命符,吓得连手里的步枪都扔了,一个个哭爹喊娘地向着大门外疯狂地逃窜!
四十公斤军用高爆炸药!
这要是炸了,别说是这个院子,整个关东军司令部的主楼都会在瞬间被夷为平地,连块完整的砖头都剩不下!
石原莞尔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没有跑,因为他的双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他死死地盯着箱子里的炸药和那根断指。
作为特高课的主管,他一眼就认出,那些黄色炸药,正是他昨天傍晚,亲自批条子从横滨正金银行的秘密金库里调拨出来,交给黑田的!
而现在,黑田不仅失手了。
张学武甚至连夜把这四十公斤炸药,原封不动地打包,装在极具华夏传统风格的红木箱子里,堂而皇之地送到了他的司令部大院里!
杀人诛心!
这是何等残忍的嘲弄!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碾压!
张学武没有装定时器,也没有装雷管。
因为他根本不屑于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手段来炸毁司令部。
他在用这四十公斤的炸药,明明白白地告诉关东军的所有人:
你们引以为傲的特工,在我的保密局面前就是一群废物!
我想杀你们,甚至不需要动用坦克和飞机。
我只需要派个人,就能把足以把你们炸成肉泥的东西,送到你们的眼皮子底下!
“石原君!发生什么事了?!”
二楼的阳台上,司令官村冈长太郎披着一件军大衣,探出半个身子,疑惑地看着院子里四散奔逃的士兵。
当他的目光顺着石原莞尔僵硬的身躯,落在那两个红木箱子里黄澄澄的炸药包上时。
这位大日本帝国的陆军中将,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极其怪异的“咯咯”声。
紧接着,村冈长太郎双手死死地捂住胸口,双眼翻白,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阳台的地板上。
“司令官阁下晕倒了!快叫军医!快抢救!”阳台上顿时乱作一团。
看着楼上楼下这鸡飞狗跳、犹如末日降临般的惨状,石原莞尔突然神经质般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哈哈哈……”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笑得眼泪混合着眼角伤口的鲜血流了满脸。
“张学武……你赢了……这场心理战,你把大日本帝国的脊梁骨,硬生生地踩碎了啊……”
石原莞尔颓然地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仰起头,看着大连灰蒙蒙的天空,眼神中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他知道,从今天起,关东军在满洲,将彻底沦为张学武案板上的鱼肉。
在帝国本土的新式装备和主力师团没有登陆大连之前,他们不仅不敢再对张学武有任何的小动作。
甚至连睡觉,都得像张学武期望的那样——睁着一只眼睛!
因为那个盘踞在奉天的军阀,已经不再是一个军阀了。
他是一个掌握着钢铁洪流,且行事毫无底线、比魔鬼还要冷酷的远东暴君!
大连,满铁陆军医院。
刺鼻的来苏水气味在特护病房里弥漫。
病床旁边的火盆烧得通红,但依然驱不散屋子里的那股仿佛渗入骨髓的寒意。
关东军司令官村冈长太郎躺在病床上,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
他的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那是之前被初教-1的引擎滑流震碎玻璃划伤的。
而此刻,他的鼻子上还插着氧气管,旁边的心电图机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石原君……”
村冈长太郎虚弱地睁开眼睛,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一直守在病床前的石原莞尔,连忙站起身凑了过去。
他那副新换的圆框眼镜后面,布满了熬夜带来的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游荡了很久的孤魂野鬼。
“司令官阁下,您醒了。”石原莞尔微微低头。
“炸弹……炸了吗?”村冈长太郎的瞳孔里依然残留着极致的恐惧,手指死死地抓着白色的床单。
“没有。”
石原莞尔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防爆组已经把它安全转移并销毁了。张学武确实没有装雷管。”
听到“没有装雷管”这几个字,村冈长太郎不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眼角的皱纹滑落,渗进了洁白的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