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草原上的七月,白天热得人脱皮,一到夜晚,寒意就从地底下渗出来,钻进骨头缝里。篝火点起来的时候,十几个小部落的人围坐在一起,脸上映着跳动的火光,笑声和吆喝声混在风里,传出很远很远。他们今天刚做完物资交换,每家都觉得满意,便决定留下来住一晚,开个篝火大会。
蒙古人是天生的乐天派。日子再苦,也要唱歌;风沙再大,也要跳舞。几个汉子从人群中站出来,甩开袖子,踩着节拍开始跳。动作不复杂,就是挥臂、踏步、转圈,但那股子从骨头里迸出来的劲头,让人看了也想跟着动起来。女人们围在另一边,低声哼着歌,调子悠长,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张阿生抱着郭靖,坐在人群外围的一辆倒扣的勒勒车上。他拒绝了几个汉子的邀请,笑着摆手。“你们跳,我抱着娃呢。”他就爱看热闹,不爱自己上去蹦跶。郭靖倒是对跳舞没兴趣,小脑袋一直转来转去,眼睛追着摔跤场那边的人影。有人被摔倒了,他就咧开嘴,“啊啊”地笑,小手拍着张阿生的胸口,拍得啪啪响。
另一头,李萍和几个妇女忙着处理食物。一口大锅架在火上,里面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地翻滚,香气在夜风里飘散。旁边还有几只用泥巴糊住的羊腿,埋在火堆底下的灰烬里,烤全羊要等到后半夜才能好。李萍蹲在锅边,用一把长柄木勺搅着汤,偶尔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往张阿生那边看一眼。他在逗郭靖,把孩子举得高高的,郭靖笑得口水都滴到了他脸上。她低下头,继续搅汤,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托娅的部落不算大,二十来户人家,一百多口人。李萍母子跟着他们一起迁移,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草原上的迁移不比行军,拖家带口,赶着牛羊,走不快。今天在这里停,明天在那里歇,有水有草的地方就是家。张阿生是这支队伍里最能干的男人之一。打猎、防狼、修车、搭帐篷,什么都能干,什么都会干。他不爱说话,但谁家有困难,叫他一声“张五哥”,他闷着头就去了。修好了也不邀功,笑一笑就走了。部落里的人都喜欢他,敬重他,谁也不敢怠慢他带的那个汉人女人和她的小子。李萍心里清楚,她在部落里过得比那些没了男人的蒙古寡妇好得多,不是因为她自己多能干,是因为张阿生。她不用像别人那样一个人扛着整个家,不用在夜里听着狼嚎把自己缩成一团,不用看着别人家的男人干活而自己只能低头走开。张阿生把这些都替她挡了。她本是个坚韧的人,从江南走到草原,从少奶奶变成寡妇,她咬着牙活了下来。但坚韧不代表不累。有时候夜里躺下来,听着外面的风声,她会想,如果郭啸天还在,该多好。她不会想张阿生。她告诉自己,不想。
“李萍姐姐!”
托娅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蹲在李萍旁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她的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阿日娜让我问问你,她今晚想去张五哥的毡包,你许不许啊?”
李萍搅汤的手顿了一下。“阿日娜是谁?”
“你不认识?就是那个高个子,辫子上系着红绳的那个。她男人死了两年了,一直想找个靠得住的。”托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张五哥这样的好男人,在草原上是硬通货。阿日娜盯了他好久了。”
李萍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愿意如何,问我干什么?”她站起来要走。托娅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把她拽回来。
“李萍姐姐,可不是一个人盯着。你要不抓住,真让人占了去,后悔就晚了。”托娅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
李萍的心不受控制地慌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朝张阿生那边看去。火光里,张阿生正抱着郭靖,拿皮囊里的水喂他,脸上的笑容憨厚得不像话。托娅在旁边窃窃地笑——她是故意来骗李萍的。她替李萍着急,张阿生在部落里待了这么久,两个人都没个说法,她看着都急。不过,也确实有女人看上了张阿生,这不全是假话。
李萍瞪了托娅一眼,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搅汤。她的耳朵红了,火光里看不见,但她自己知道,烧得厉害。
张阿生抱着郭靖,从摔跤场那边转到抵羊圈旁边。摔跤他已经不看了——他初学的功夫就是角抵,虽然和蒙古跤路数不同,但他身大力足,加上武功底子,早就是部落里第一跤手了。孟和刚才跑来叫他去救场,说被人连摔了好几场,他拒绝了。教了你们那么多,还输,丢人,自己扳回来。他抱郭靖去看抵羊。
抵羊是蒙古人从契丹人那里传下来的老把戏。几个部落相聚,每家挑出最壮的老公羊,先饿上一天,再人为地挑逗,激得它们眼红,然后赶进用木板围起来的圈里。两只公羊对峙,埋头,顶角,“砰”的一声闷响,羊头撞羊头,响得人头皮发麻。最终胜出的那只羊,可以赢走今晚参赛的所有羊——那是一笔不小的财产。
郭靖瞪大眼睛,看得目不转睛。每两只羊撞在一起,他就跟着“啊”一声,小手笨拙地摸摸自己的脑袋,好像在替羊疼。旁边的大人们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张阿生也笑,把郭靖往上托了托,用下巴抵住他的小脑袋,让他看得更清楚。他一只手护着孩子的后背,另一只手挡在旁边,怕旁边的人挤着他。孩子在他怀里,像一团小火炉,热乎乎的,沉甸甸的。
张阿生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离不开这个小东西了。在江南的时候,他听大哥说要找郭靖、教郭靖武功,只觉得那是任务,是承诺,是赌约。现在不一样了。他抱着这个孩子,看他笑,听他哭,给他喂水,哄他睡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感受。在江南的那些年里,他知道自己是七怪中最没用的那个。只有在郭靖面前,他觉得自己是个人,是个有用的人,是个被需要的人。这种感觉,比喝了烈酒还暖。
他低头亲了亲郭靖的头顶,小家伙的头发又软又密,有一股奶香味。郭靖被他亲得缩了缩脖子,“咯咯”地笑了一声,又转回头去看抵羊。
李萍端着两碗热汤走过来的时候,抵羊正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两只硕大的公羊已经撞了十几下,头上的毛秃了,露出白碜碜的头皮,但谁也不肯退。围观的人喊得嗓子都哑了,有人跺脚,有人拍手,有人用蒙古话骂脏话。张阿生看得入迷,没注意到李萍站在他身后。直到她把汤碗递到他面前。
“张五哥,喝碗汤暖暖。”
张阿生转过头,看到李萍,笑了。“妹子,你忙完了?”他伸手接碗,一手抱着郭靖,一手端汤,有些不方便。碗里的汤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他手背上。
李萍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郭靖从他怀里接过去。郭靖本来不乐意,扭了两下,闻到母亲身上的味道,就安静了,趴在她肩上,眼睛还盯着羊圈。张阿生抽出手,灌了一大口汤,羊肉的鲜味在嘴里化开,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喝了一大口。
“张五哥,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张阿生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草原。这儿的人。”李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走,“你还想回江南吗?”
张阿生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汤碗冒着热气,火光映在碗沿上,一闪一闪的。他想到柯镇恶的叮嘱,想起临别时朱聪说的话,想起韩小莹的脸,又想起怀里这个孩子的温度。他想说“要回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想。”他终于说出这个字,声音却连自己都觉得心虚。
李萍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脸埋在郭靖的小帽子里,闻着儿子身上的奶腥味。风吹过来,篝火晃了一下,火星子飘起来,飘向夜空,像一群升向天际的萤火虫。
(第九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