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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毒手

    西和州,杨巨源的临时衙署里,地图铺了满桌,烛火将墙壁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杨巨源站在桌前,手指在凤州的位置上点了又点。他败了,但还没输。长桥失了,凤州丢了,人还在,心还在。只要给他时间,他还能打回去。李好义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没喝,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沉默着。

    “凤州守军还有三千,散在四乡,收拢起来——”杨巨源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李好义正要接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急又乱。亲兵掀帘进来,抱拳道:“杨帅!孙忠锐回来了!”李好义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孙忠锐,长桥之战第一个脱离战场的部将,带着他的人马跑得比兔子还快,害得后军崩溃。这样的人,还敢回来?他放下茶碗,站起来,疾声道:“杨帅,此时你升帐聚将,共议孙忠锐临阵脱逃之罪,然后擒他下狱——”话没说完,杨巨源已经大步朝外走了。他的板斧没带,只穿着便服,铁青着脸,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李好义急得跺脚,追出两步,朝门口喊道:“杨铁心!快拦住杨帅!”杨铁心正站在门口擦枪,听到喊声,扔下枪就追,但杨巨源已经走远了。

    杨巨源才转过走廊,就与孙忠锐迎面撞上。这家伙穿着一身簇新的铠甲,脸上笑嘻嘻的,见了杨巨源,抱拳弯腰,语气轻佻得很。“见过杨帅。”杨巨源的血一下子冲上了脑门,一把揪住孙忠锐的胸口,五指攥得他衣领皱成一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还敢回来!我问你,你怎么敢临阵脱逃,置大军不顾?你就不怕死吗?”孙忠锐被他揪着,不但不怕,反而把双手一摊,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嘻皮笑脸。“杨帅,这怪不得我。金兵势大,末将挡不住,只能后撤。”他轻飘飘的,好像临阵脱逃只是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杨巨源被他的态度气得大脑发昏。他打了多少年仗,没见过这样的败类。那些死在长桥上的弟兄,那些被金兵砍倒的尸体,那些散在四乡找不到队伍的败兵,都是拜这个王八蛋所赐。他厉声叫道:“老子宰了你!”孙忠锐的脸色也变了,不装了,冷笑一声,声音比杨巨源还大。“杨巨源,不要大家叫几声,你就真以为你是杨帅了。朝廷可没承认你。论起来,你不过是领了逆贼吴曦的一个仓官,我是皇封大将,你敢动我?”杨巨源以前挂过虚衔,但那是吴曦给的。朝廷的任命还没下来。孙忠锐这句话,戳到了他的痛处。他的手在发抖,牙咬得咯吱响,吼了一声。“我便杀你,又待怎样!”一脚踹在孙忠锐肚子上,孙忠锐惨叫一声,飞了出去,摔在地上,蜷着身子,捂着肚子,脸涨成了紫色。李好义和杨铁心一齐赶到,一左一右,死死拉住了杨巨源。杨巨源虽然气疯了,但分寸还在。那一脚留了力,踢不死人,最多断两根骨头。

    一个身影从孙忠锐身后闪了出来。那人一伸手,扶住了孙忠锐,将他从地上架起来,手掌按在他的后背上,像在搀扶。扶了几息的功夫,把人放下来。孙忠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那人直起身,转过脸,看着杨巨源,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你完了”的笑。“杨将军,擅杀大将,你的罪又多了一样。”王喜。金丹宗西路仙官,罗致大的弟子。

    杨巨源用力甩开杨铁心的手,瞪着眼睛骂道:“放屁!老子根本没杀他!”他没有杀孙忠锐,那一脚踢不死人,他自己知道。但孙忠锐死了,死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王喜手里。他刚才扶的那一下,手掌按在孙忠锐后背上,做了什么手脚,只有他自己知道。李好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不是怕王喜,是想通了——王喜怎么会无声无息地进来?这是他的院子,外面有他的亲兵,有杨巨源的亲兵,层层叠叠,没有他发话,谁也进不来。除非——孙忠锐是故意回来的,是王喜让他回来的。孙忠锐敢那么嚣张,是有恃无恐。他以为有王喜撑腰,杨巨源不敢动他。他没有想到,王喜根本没打算让他活着出去。孙忠锐死了,死在杨巨源的“盛怒”之下,死在王喜的手上,但账会算在杨巨源头上。人证?满院子都是人,都看到杨巨源踹了他一脚。

    李好义快速地扫了一眼院子。他的亲兵站在远处,一个个低着头,没有人动。杨巨源的亲兵也站着,也没有人动。没有人报信,没有人阻拦,没有人替杨巨源说话。这些人,都是金丹宗的弟子,或者被金丹宗收买了。王喜能无声无息地进来,是因为从院门口到正厅,一路都已经被他打通了。李好义的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他堆起笑脸,走上前,拱手道:“王师兄,你怎么来了?”他这话是说给杨巨源听的,提醒他——来者不善。

    王喜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伸手在李好义的肩上一按,五指轻轻搭住,声音不大。“李师弟,我有大事,你先别说话。”李好义只觉得肩上像被五根烧红的铁钉扎了进去,疼得他差点叫出声。他猛地闪身让开,低头一看——肩头的衣服上有五个小洞,洞边渗出血来,暗红色的,带着一股腥臭味。他又惊又怒地看向王喜。王喜正缓缓地收回手,故意让他看清楚——手指上戴着一个铜指箍,箍上嵌着五根细如牛毛的梅花针,针尖上泛着青黑色的光。王喜丢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警告——不要多嘴。李好义深知王喜有一本《五毒真经》,擅长毒功,自己已经着了道了。他不敢再动,退到一边,手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王喜走到杨巨源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念道:“天子诏下。委安丙安大人为四川安抚使,主四川军政事务。”他将黄绫卷起,收入袖中,看着杨巨源,目光像在看一个已经被判了刑的犯人。“杨帅,你败于长桥,此一罪也。擅杀大将孙忠锐,此二罪也。安大人命本官拿你问责!”杨巨源悲愤交加。他什么都明白了——安丙。粮草,后路,凤州的守将,孙忠锐的背叛,王喜的到来,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在等他跳进去。他仰天大笑,笑声又苦又涩,像刀刮骨头。“好啊!好一个安丙!好一个安大人!”他轮拳就打,板斧不在手边,但他还有一双拳头。

    王喜不闪不避,双掌一错,迎了上去。金丹宗的老梅傲雪手,掌风凌厉,招招不离杨巨源的要害。杨巨源虽然勇猛,但武功远不如王喜。不到十个回合,王喜一掌拍在杨巨源的后背上,内力一吐,杨巨源的身体猛地一僵,穴道被封,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前栽去,被王喜一把揪住衣领,像拎一只死鸡。“拿下!”王喜大喝一声。院子里,那些一直沉默的亲兵终于动了。他们涌上来,七手八脚地将杨巨源捆了个结实。从头到尾,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抗,没有人看杨巨源的眼睛。

    杨铁心在杨巨源被打倒的那一刻,猛地往前冲了一步。他的手按上了枪柄,枪还没有拔出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李好义。他低着声,极快地说:“杨兄威名赫赫,朝廷未必敢杀他。但你若出手,就是抗旨,连累杨帅不说,他的家人——谁去护?”杨铁心的手在发抖。他看了一眼杨巨源——杨巨源被五花大绑,两个金丹宗弟子押着,头垂着,脸色灰败,已经昏了过去。他又看了一眼王喜,王喜正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看都没看他一眼。杨铁心咬了咬牙,松开了枪柄,悄悄地退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李好义擦了擦额头的汗,强撑着笑脸,走到王喜面前,拱手道:“王师兄——”王喜不等他说完,挥手打断他。“回家等着。”他转身走了。金丹宗弟子押着杨巨源,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杂沓,越来越远。

    李好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和几个不知所措的亲兵。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口,五个黑洞,血还在渗,青黑色的纹路已经从肩膀蔓延到了脖子。他回到屋里,关上门,把剑从墙上摘下来,用布条缠好,背在背上。又从箱子里翻出几件换洗衣裳,打成一个小包袱。桌上有一方符印,是朝廷发给他的,他将符印端端正正地摆在桌案中央,想了想,又写了一张纸条——“副将代收,转呈兵部。”他拿起笔,又放下。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他抱起床上的女儿。女儿才出生几天,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睁不开,裹在襁褓里,轻得像一团棉花。她的母亲,李好义的妻子,几天前难产去世了。还没来得及给孩子起名字,就走了。李好义看着女儿的脸,沉默了很久。他在屋里找了一圈,找到一块白布,咬破手指,在布上写了一个字——“李”。他将白布塞进女儿的襁褓里,贴着她的胸口。他背上包袱,抱起女儿,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人拦他。王喜留了话——“回家等着”,但没有说不能走。他走了,王喜不会追。因为他中的毒,王喜知道,他解不了。

    李好义一路向西,向终南山方向走。他的舅舅是全真教的谭处端,全真七子之一。他相信舅舅一定有办法解毒。他不是没想过找王喜要解药,但他知道,王喜不会给。他走得很急,昼伏夜出,不敢走大路,专拣山间小道。肩上的伤口越来越黑,青黑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胸口,他有时候会突然晕过去,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路边的草丛里,女儿还在怀里,没有丢。

    他走到了终南山。山脚下,他看到了一片桃林,桃花还没开,枝头光秃秃的。他实在走不动了,靠着一棵桃树坐下来,把女儿放在膝盖上。女儿醒了,“哇哇”地哭,声音不大,像小猫叫。他伸手去捂女儿的嘴,又缩了回来。让她哭吧,他听不了多久了。一只蜂子飞过来,落在他手背上,蜇了一下。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毒性和蜂毒搅在一起,像两把刀在他体内厮杀,他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了。他靠在树干上,喘着气,从怀里掏出那封还没写完的血书。他咬破手指,在布上接着写——“我是宋将李好义,死于王喜暗算。这是我女儿李莫愁,请将她——”他想写“请将她交给全真教谭处端”,但后面的字已经写不出来了。他的手垂了下去,血书从指间滑落,落在女儿的襁褓上。

    李莫愁哭得更厉害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温暖的怀抱忽然凉了。哭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了几只鸟。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从桃林深处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清秀,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冷意。她走到李好义身边,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看了看他肩上的伤口,摇了摇头。她把李莫愁从李好义的怀里抱起来,解开襁褓,看到了那张写着“李”字的布条,又看到了那封没写完的血书。她看了一遍,将血书折好,塞进袖中,抱着孩子走进了桃林深处。

    (第一百零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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