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远偏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他没有接这句话,视线越过李耀阳的肩头,落向不远处正并肩走向座位的两个人——季昌明和王政。
季昌明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步伐平稳,像走进一间寻常会议室。
王政走在他旁边,落座前环顾一圈,声音不高不低,却刚好能传到周围几排人的耳中:“今天陈今朝同志的追悼会,还真热闹。”
他没有指明这话是说给谁听的,也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那话的落点,像一片羽毛飘进早已绷紧的弦区。
高明远微微侧过身,朝他们的方向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姿态不卑不亢,像在做一次无声的回应。
……
又是一道身影从门口走进来。
刘生戴着墨镜,穿着一件熨帖的深灰色外套,步伐像丈量过似的,每一步间距都几乎一样。
他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像一只落在枝头的鸟,姿态安静,不急着扇动翅膀。
……
身后,还是陆陆续续到场的。
后面来的基本都是汉东本土的官员。
今天这场追悼会。
是人是狗,居然都来参加了。
……
祁同伟没有多设局限,今天是自己师父的追悼会。
若有人想来看,便来看就是。
……
汉东的高层,几乎全部到场。
中层,也来了将近一半。
……
还有部分商界、商会成员。
……
等到一直落座,
厅内的沉默被拉得更紧了一些。
那些抵达的人都在各自的座位上落定,不再走动,不再交谈。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已经准备好在某个时刻一起开口。
祁同伟站在棺木前方,他没有看任何人,只看着那张被菊花簇拥着的、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像是在借着那道沉默,把所有的声音都挡在几步之外。
……
钟正国在稍晚时刻才走入最里面的内厅,在最前方的主位落座,目光扫过厅中众人,将那些面孔与情绪一一收入眼底,然后落在棺木的方向。
他也沉默着,像是在等着某把钥匙落入锁孔,等着那扇门被推开后,里面那些各怀心事的人,会怎样一步步走进风暴的中心。骆
山河坐在中排靠走道的位置,始终没有转头。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道不动声色的分界线,在那些各怀心思的目光与棺木之间,守着那道还未被挑破的寂静。
……
陈家、赵瑞龙二姐、刘生、季昌明高明远这一群人,可都没一个安好心的,全都是准备在陈今朝追悼会上搞点事情的。
……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他们可不是来送别陈今朝的。
……
祁同伟环视一圈,发现那一群人,
坐的位置,都靠着大厅左边。
全都默契的报团取暖!
他脸色有些难看,这葬礼上,最忌讳的就是闹腾闹事的。
他当即转过身,看向程度,小声吩咐道:“加强警卫力量。”
“查清楚那个戴口罩的女人,和戴眼镜那男人,都是什么身份。”
……
一场葬礼,
全是暗流涌动!
都不用去仔细考虑,扫一眼就能感觉到不对劲。
这是葬礼!陈今朝的追悼会!
光看王馥真她们一群人的眼神,都能看出来对陈今朝的记恨。
……
高育良到场的时候,大厅里那层薄薄的喧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了一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步伐不紧不慢,像走进一间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会议室。
他没有走向前排空着的座位,而是直接走到祁同伟身边,停下来,微微侧过身,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厅内落座的众人。
然后他抬起手,在祁同伟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那一下落下去之后,厅里那几道原本毫不遮掩的阴冷目光,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了一下,各自收敛了几分。
……
高育良知道,今天有些事,恐怕会闹大,恐怕有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这明显就是来镇场子,撑腰的。
……
果不其然,季昌明等人见到高育良到场后,方才那丝毫不加掩饰的阴冷眼神,都缓和了许多。
……
季昌明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随即放平,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
高明远原先微微翘起的嘴角压下了一丝弧度,往椅背上靠了靠。
王馥真没有转头,但她原本端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寸。
高育良没有落座,就那么站在祁同伟身旁,像一截沉默的界碑,没有开口说话,但他的姿态已经替他说完了一整句。
……
钟正国坐在前排主位,余光扫见这一幕,嘴角微微一抿,那弧度很短,像一声被咽回喉咙里的冷笑。
你高育良祁同伟,现在没了陈今朝,不过就是被围起来的泥鳅,活不了多久。
他收回目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那具棺木。
……
祁同伟看了一眼高育良,没有多言,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话筒前。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压到极深处的平静:“感谢各位来参加陈今朝同志的追悼会。”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开场白在空气中落定,又说下去,
“陈今朝同志,为汉东工作多年,兢兢业业,克己奉公。他的离去,是汉东的损失,也是我们共同的伤痛。”
他的目光在厅内扫过一圈,
“今天到场的各位,愿意来送他一程,我替他记着。”
……
他的声音平平的,没有加重,也没有放轻。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大厅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
……
不急,也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像是计算好了节奏的从容。
紧接着,一道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不高不低,却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水面,音波打碎了厅内刚刚凝住的平静。
“陈今朝死就死了,居然还搞这么大一个阵仗。一个违法违规的官员,怎么能叫牺牲?”
厅内有人回过头,有人微微侧身,有人没有转头,只是目光动了一下。
……
侯亮平站在门口,讥讽不屑的语气,毫不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