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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乾坤移火

    天地之间忽然安静得诡异,连那本该呼啸不绝的罡风,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掐住了喉咙。寒月宫前那片广袤的雪原之上,只剩下两道身影——一红一青,遥遥对立。

    红的是凌霄。

    他还穿着那身寒蚕嫁衣,红得似要灼伤这一片白雪。那身衣裳在他身上原本是何等的喜庆,可此刻立于风雪之中,却莫名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萧索与凛然,似乎下一刻这一身红,便要化作血色。

    青的是赵云澜。

    九霄神州年轻一代第一人,天阶三重,未及而立便已声震东境。他青袍负手,眉目之间俱是傲然,眼神扫过凌霄时,那一缕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凌霄。“赵云澜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如冷锋出鞘,“祖父说与你三招,我赵云澜却嫌多。“

    他抬手,五指虚虚一并。

    “——一招便够。“

    “嗤——“

    一道青芒自他指间暴起,如长虹贯日,撕裂虚空,直取凌霄眉心。

    天阶三重的一指,已不止于“快“。那一指落下,万仞雪山之巅的每一片雪花都为之凝滞,连远在寒月宫殿门之内的玉璇玑都不禁脸色一变——这一指若中,凌霄连一具囫囵尸首都剩不下!

    “凌霄!“

    寒月宫殿门之内,梅吟雪美眸瞬间瞪圆。同心血契尚在,她甚至能透过那缕细线感受到凌霄胸口那一阵剧烈的心跳——竟不是恐惧,反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近乎兴奋的悸动。

    雪原之上。

    凌霄没有躲。

    他甚至连半步都没有退,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硬生生迎上了那一道刺破苍穹的青芒。

    “找死!“赵云澜眸中寒意一闪。

    “砰——!!!“

    一声闷响,仿佛万年玄冰被人当胸砸开。

    雪原之上,一道气浪以两人对峙之处为中心,狠狠荡开!周遭百丈雪地被生生掀翻,露出底下黑色的山岩;万仞雪山之巅,更有数道冰柱“咔嚓“断裂,轰然砸落。

    寒月宫一众长老齐齐变色。

    “这……这小子的肉身——“

    赵天罡那双浑浊的老眼,也在这一刻骤然缩成了针尖!

    烟尘散开。

    凌霄依旧站在原地。

    他那只硬接了一指的手掌之上,赫然只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痕,从掌心蜿蜒至腕骨,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嘀嗒“一声,砸入雪中,瞬间被白雪吞没。

    仅此而已。

    赵云澜却已退了三步!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右手食指——那一根方才凝聚了天阶三重全部精元的指头,竟在凌霄掌心那一接之下,骨节寸寸震裂,鲜血淋漓。

    “不可能……“赵云澜面色惨白,瞳孔之中尽是不可置信,“你不过黄阶二重——“

    凌霄缓缓抬手,将掌心那一抹血渍漫不经心地往嫁衣上一抹,咧嘴一笑:

    “我说过——为夫这条命,金贵着呢。“

    那笑容在风雪中竟显得有些痞气,可那一双眼眸之中,却深得叫人发寒。

    “赵天罡。“凌霄忽然转过头,望向虚空之上那位赵家老祖,“你说三招——这一招,算我接住了。“

    “还要再来两招么?“

    赵天罡老脸一沉。

    他比谁都清楚——方才那一指,绝非赵云澜留手。可这小子竟以一具肉身硬生生扛下,反震得云澜三步而退、骨节寸断!这何止是“千劫道体“四个字能解释的?这分明是……分明是某种已绝迹于九霄神州的上古血脉,重现于世!

    “哼。“赵天罡袖袍一拂,气势瞬间收敛,“老夫今日只为讨个公道。既然这小子能接住云澜一指,这桩婚事,老夫便认了。“

    “——但梅吟雪与云澜的旧约,老夫亦不会就此作罢。来日方长。“

    他袖袍一卷,将面色铁青的赵云澜裹起,化作一道长虹便要离去。

    “且慢。“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寒月宫上空传来。

    墨婆婆乌木拐杖横于胸前,黑袍翻飞:“赵天罡,你赵家暗影堂那帮蒙面杀手,三日前在九霄神州拦截凌家货队、屠戮货队全员之事——也是'来日方长'么?“

    赵天罡身形一顿。

    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杀机。可他终究只是冷哼一声,未作回应,化作长虹消失在风雪尽头。

    雪原之上,凌霄怔在原地。

    ——三日前?凌家货队?

    他自己便是从那场屠杀中被人拦下、辗转至寒月宫的。原来截杀他的,竟是赵家?

    血契之中,梅吟雪清清楚楚“听“到了凌霄心底那一声压抑到几近无声的低吼,仿佛有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于此刻终于睁开了一只眼。

    她忽然有些怕。

    也忽然有些……心疼。

    寒月宫,新婚寝宫。

    红烛已燃了一夜,烛泪堆得如一座小山。

    凌霄盘膝坐在玉地之上,闭目调息。那一掌虽是接住了,可天阶三重的一指岂是好接的?掌心血痕看着不深,骨缝里却隐隐作疼,体内精元更是被震得四处乱窜。

    玉榻之上,梅吟雪倚着青纱帐,望着那抹红色的身影,已经望了半个时辰。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这个无耻、油嘴、动不动就调戏她、连娘亲都敢喊“丈母娘“的混蛋——竟会为了她,去硬接赵云澜一指。

    “凌霄。“她终于开口,声音却比平日低了几分,“你……手怎么样?“

    “啊?“凌霄睁眼,咧嘴一笑,“娘子心疼为夫了?“

    “做梦!“梅吟雪美眸一瞪,“本小姐只是怕你死在这屋里晦气!“

    “哦——“凌霄拖长了语调,眼神往她身上一扫,那一抹熟悉的痞气又回来了,“那娘子今夜要不要过来给为夫暖暖身子,免得为夫晦气死在你榻前?“

    “滚!“

    一只玉枕飞了过来,被凌霄轻松接住。

    血契之中,梅吟雪心声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死无耻……死混蛋……可他刚才那一掌真的好帅……不行不行不行我在想什么……“

    凌霄嘴角咧得几乎合不拢。

    他抱着那只玉枕,悠悠地往墙角一靠,闭上眼,假寐。

    红烛跳了一下。

    玉榻之上,少女红着脸,狠狠把头埋进了被里。

    ——

    如此过了三日。

    三日之间,凌霄竟真的安分了下来。除了青鸾来送饭那两顿会贫嘴几句,其余时辰皆是盘膝调息,或是翻看寒月宫的几本残卷,对梅吟雪连多一眼都不愿看。

    梅吟雪倒是憋出了一肚子气。

    她原本恢复了修为,是想着寻个由头狠狠收拾这登徒子一回。可这混蛋分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改往日作风,活活把她憋得牙痒痒,又寻不到一丝下手的由头。

    “凌霄。“梅吟雪忍不住开口。

    “嗯?“

    “……没事。“

    凌霄继续闭目。

    血契之中,梅吟雪心头那一缕“……他怎么不理我了……“的失落清清楚楚传到凌霄耳中。

    他嘴角一翘,憋住了笑。

    ——

    第四日清晨。

    玉璇玑亲至,神色凝重:“凌霄、吟雪,乾坤移火阵已布成,今日便引玄冥真火转入吟雪体内,二位随我来。“

    凌霄一愣:“这般快?“

    “宫主已下令,三日为期。“玉璇玑沉声道,“赵家虽暂退,背后却必有后手。早一日成阵,便早一日断了赵家的念想。“

    寒月宫深处,玄冰大殿。

    殿中央铺陈着一座方圆十丈的大阵,阵纹如游龙走凤,密密麻麻交织于玄冰之上,看似杂乱,细看之下却暗合天地造化,玄妙无方。

    阵中四角,各立一座灵晶塔。

    塔之最底,垒着无数颗黄阶灵晶,发着微弱白光;其上一层,是一千颗玄阶灵晶,光华内敛;再上一层,乃百颗地阶灵晶,光晕缓缓流转;塔顶之上,每一座都安放着一颗鸽卵大小的天阶灵晶,灵光如月华倾泻,照得整座玄冰大殿如同昼日。

    凌霄望得心头一颤。

    ——黄阶为众人之财,玄阶为修士之资,地阶已是世家之储,天阶则是大世家方有的镇族之宝。圣阶、神阶之物,便是九霄神州中数一数二的大世家也未必拿得出几颗。

    而眼前这座阵法,光是塔基之上铺陈的天阶灵晶,便已有四十枚!

    “好大的手笔。“凌霄喃喃。

    “乾坤移火阵。“玉璇玑沉声道,“以四十枚天阶灵晶为引,千枚地阶为脉,万枚玄阶为肌,黄阶为血。借天地之力,将寄于你胸口的玄冥真火,化作一朵玄冥火莲,移植至吟雪丹田。“

    凌霄望了一眼身旁的梅吟雪——她已换下嫁衣,一身淡蓝劲装,发束高高挽起,眉目之间满是凝重。

    “动手罢。“凌霄说。

    苏明月白衣胜雪,立于阵心之上,长发无风自动。她美眸轻阖,纤指掐诀,整座乾坤移火阵之上的符纹瞬间亮起,化作万千流光,自四角向阵心汇聚!

    “凌霄、吟雪,盘膝对坐,以双掌相抵。“玉璇玑道,“心境合一,万勿生杂念。一旦走神,玄冥真火必趁隙而走,二位皆有性命之忧。“

    凌霄盘膝。

    梅吟雪盘膝。

    四掌相抵。

    血契一启,二人神识便如两股清流交汇于一处。

    凌霄第一次“看“清了沉于自己胸口深处的那团火——

    那是一朵幽蓝色的火莲,七瓣,每一瓣都凝着寒霜,似冰非冰,似火非火,幽幽燃烧于心脉之畔。这便是九霄神州万年难遇的奇火灵种——玄冥火莲。

    梅吟雪也“看“见了。

    她的呼吸忽然一窒。

    ——那朵玄冥火莲的莲心之中,竟还沉着一道极细极淡的、金色的纹路,一闪即没,仿佛某种远比玄冥真火更为古老的存在,正蛰伏在这朵火莲之下!

    “那是什么……“梅吟雪心声颤抖。

    “专心!“苏明月一声轻喝,“勿生杂念!“

    梅吟雪强行收敛心神。

    阵法轰然运转!

    四角灵晶塔之上的天阶灵晶第一个炸亮,化作四道璀璨光柱直冲玄冰大殿穹顶;其下千枚地阶、万枚玄阶、亿万黄阶灵晶随之共鸣,光华自塔基之中喷薄而起,如四道光河汇入阵心!

    凌霄只觉胸口一凉,一股不可抗拒的牵引之力自阵法中涌出,那朵幽蓝火莲被生生自他心脉之畔剥离,顺着血契之线,缓缓流向梅吟雪的丹田。

    火莲剥离的那一瞬,他几乎痛得闷哼出声。

    血契之中,梅吟雪握紧了他的手——尽管二人此刻的“手“,其实只是神识相抵。

    “忍着。“她罕见地柔声,“快了。“

    火莲将至梅吟雪丹田。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刻——

    “轰隆隆——!!“

    一声老者的怒吼自寒月宫万里之外传来,宛若九天雷劫,震得整座万仞雪山都在颤抖:

    “寒月宫宫主——老夫澹阳司马家司马冲霄,前来讨一个公道,还请赐见!“

    声未落,万里风雪同时一滞。

    苏明月猛然睁眼,秀眉紧蹙:“澹阳司马家?!“

    玉璇玑脸色更是骤变:“他怎会此时来!“

    凌霄与梅吟雪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眸中读出了同一句话——

    阵法不能停。停则火走,二人皆死。

    苏明月当机立断:“吟雪、凌霄,心境合一,将玄冥火莲压入丹田!吾与璇玑出宫退敌!阵法自行运转,万勿分神!“

    玉璇玑紫袍一卷,与苏明月双双化作两道流光,自玄冰大殿穹顶冲出,迎向那道老者声音。

    殿中只剩下守阵的四名寒月宫女弟子,皆脸色发白。

    “澹阳司马……是大陆五大世家之一……“

    “司马冲霄上一回出关,是百年前在赤血裂谷以一杖镇压三尊地阶圆满……“

    “他怎会此时来……莫非也是为了圣女?“

    议论之声丝丝传入凌霄耳中。

    他眉头一皱——为了圣女?又一个?

    血契之中,凌霄那一声压抑到极低的“奶奶的,谁敢抢老子的婆娘“被梅吟雪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原本紧绷如弦的脸蛋,竟莫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死无耻……都什么时候了。

    可她心头那一丝隐隐的慌乱,竟也在这一声“奶奶的“之中,悄然散去。

    玄冥火莲缓缓沉入梅吟雪丹田。

    殿外,天空之上,墨婆婆已横杖出迎;苏明月、玉璇玑双双现身。三道身影齐齐立于风雪苍穹之巅,望向那一道自澹阳阔海方向破空而至的老者长虹。

    那一道长虹之后,紧紧跟着另一名青年。

    青年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年纪轻轻便已是天阶三重之境,正是澹阳司马家的天骄——司马锐。

    而立于司马锐身后那一片虚空之中,竟还隐隐有数道暗影若隐若现,气息阴冷,正是赵家暗影堂的口号——

    “黑沉舔血。“

    凌霄盘坐于玄冰大殿的阵心之中,闭目,凝神。

    血契之中,他听见梅吟雪的心跳,听见远在万里之外苏明月的怒喝,听见那道被赵家收买的暗影正缓缓向寒月宫合围。

    他缓缓睁开一只眼。

    那一只眼睛深处,幽蓝火莲与一缕极淡的、金色的纹路,遥遥相照——

    “……来吧。“

    ——这一夜,注定无人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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