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
南海湾一号门口。
李峰把军用背包的肩带又紧了紧,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他昨晚接到周正的电话时,差点以为是在整自己。
让他去见陈烨?
见什么?
看他打游戏?给他倒红牛?还是帮他收外卖盒子?
李峰在门口站了三秒,脸上的表情跟吃了隔夜的压缩饼干似的。
门开了。
陈烨穿着白背心和海绵宝宝花裤衩,头发支棱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红塔山。
他上下瞥了李峰一眼。
没说话。
转身走进去,从鞋柜上摸了双人字拖扔在地上,然后踢开浴室的门洗脸去了。
李峰站在玄关,视线扫过客厅。
茶几上摆着六个空红牛罐子,三个冰可乐罐子,一盒没吃完的外卖炒饭。
49寸曲面屏还亮着,《三角洲》的主界面卡在匹配画面。
电竞椅歪着,靠垫掉在地上。
整个屋子弥漫着空调吹了一整夜的干冷味儿,夹杂着隐约的泡面气息。
李峰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在南海的风里站了七天岗。
他手下的宣传干事们熬了三个通宵,拍素材、剪视频、写文案,发出去石沉大海。
鹰酱展区门口排着几百米的长队,他们展区连路过的人都懒得多看一眼。
而眼前这位正厅级的司长大人,住两百平海景房,喝冰镇红牛,打排位赛。
七天。
陈烨从浴室出来,拿毛巾随便擦了两下脸。
“走。”
李峰愣了一下。
“去哪?”
“展区。”
陈烨把花裤衩换成了一条黑色休闲裤,白背心外面套了件灰色冲锋衣,叼着的烟还是没点。
拉开门,头也不回就出去了。
李峰跟在后面,有一肚子话想说。
但陈烨走得快,脊背笔直,人字拖啪嗒啪嗒打在路面上,完全没有要聊天的意思。
两个人沉默地穿过安保通道,进了国际会展中心。
上午九点。
展馆内已经人头攒动。
鹰酱展区占据了中央大厅的C位,灯光是专门请团队调的——冷白光打在闪电五代机的深灰机身上,金属质感被拉满。
机头正上方悬着一块巨型LED屏,循环播放起飞画面,配着那种好莱坞式的低频轰鸣。
展台四周站着二十多个穿黑色制服的讲解员,英语法语阿拉伯语无缝切换。
人流量大得离谱。
陈烨双手插兜,混在人群里慢慢走。
走到闪电五代机模型前面停了几秒。
又走到幽灵隐身轰炸机的展板前看了看。
他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李峰跟在旁边,心里窝着火。
他以为陈烨至少会说一句“确实做得好”,或者“咱们差距大”——
什么都没有。
陈烨甚至掏出手机刷了两条短视频,又揣回兜里。
两个人拐出鹰酱展区,沿着通道往东走了将近八百米。
人流开始稀疏。
灯光开始暗。
连地面上的指引标识都变得敷衍,“新东国展区”五个字印在一块塑料展牌上,歪着,底下的支架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再往里走三十米。
李峰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三辆退役装甲运兵车停在角落,漆面剥落,履带上还有没清理的泥。
旁边的展板连背光灯都没装,白天靠头顶的日光灯管照明,其中一根还在闪。
场外空地上,那架功勋歼击机孤零零地蹲着。
帆布罩子上破了两个洞,露出机翼上褪色的红星。
机身侧面有一道干涸的水渍,是前天那个保洁大爷拿脏拖把抹的。
没人来擦。
也没人来看。
陈烨站在歼击机前面,抬头看了足足半分钟。
嘴里那根没点的烟被他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然后——
摇了摇头。
李峰的心沉到了底。
他就知道。
他踏马的就知道。
这种人,看完了摇摇头,觉得丢人,然后回海景房继续打游戏。
展区附近已经聚了七八个宣传干事。
有人远远看见李峰身后跟着的那个白背心男人,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两句。
众人的眼神复杂,多少带着点不屑。
陈烨没理任何人。
他径直拐进了外围指挥所的帐篷。
帆布帘子落下,遮住了里面的光。
李峰没跟进去。
他站在帐篷外面,深呼吸了两下。
其他宣传干事围了过来。
“怎么样?”
一个黑脸小伙凑上来,“那位爷说啥了?”
“没说。”
“一个字都没说?”
“一个字都没说。”
李峰嗓子发紧,
“从鹰酱展台逛到咱们这儿,全程就看,不吭声。”
“看完呢?”
“摇头。”
“就摇头?”
“就踏马的摇头。”
人群安静了两秒。
一个戴眼镜的干事把手里的记录本往腿上一拍:
“早说了,四八城来的少爷,坐办公室吹空调的,他懂个屁的防务宣传...”
话没说完。
帐篷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周正走出来。
不对。
是笑出来的。
三四十岁的汉子,两百斤的体格,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眼角的鱼尾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那笑容,不是客气,不是应付。
是从心窝子里往外冒的那种——
跟花似的。
跟他踏马的菊花似的。
周正扫了一眼外面七八个大眼瞪小眼的宣传干事,目光最后落在李峰身上。
“快快快。”
他声音压不住,手往帐篷里面一挥。
“快跟我来。”
“来活了。”
李峰愣在原地。
周正已经转身钻回了帐篷,帆布帘子晃了两下。
里面传出陈烨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