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大人。”
婉儿走上前来。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到尾音里极其细微的颤。
“不怪城主大人。”
她站在周云身侧,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惨白的日光下显得格外触目。
“方才属下已经审问过韩城城内的几名目击者。”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克制着什么,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根据他们的证词——前脚那一千人刚被安排出城去花城投毒,他们的家属后脚......就被杀了。”
周云的身躯猛然一震。
前脚。
后脚。
也就是说——
从一开始,从张浩把那一千人派去花城投毒的那一刻起——
他就没打算让这些人质活着。
投毒的人是棋子。
人质——连棋子都算不上。
他们只是......用完就扔的东西。
婉儿继续说道:“下命令的,是韩城城主张浩。”
“动手的——”
她的目光转向不远处那群被控制住的、跪成一排的城卫兵。
“是他们。”
“这些城卫兵,每一个,都是张浩手下的刽子手。”
......
周云抱着孩子站了起来,缓缓走到了城卫兵们面前。
“这些人......都是你们杀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跪在最前面的几个城卫兵,身子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
他们低着头,眼神乱飘,有的盯着地面,有的看自己的手,唯独不敢直视周云。
沉默蔓延了几秒。
然后,城卫队长开口了。
他姓赵,三十来岁。
他的鼻子上还糊着血——之前挨的那一拳留下的。
“是......是我们杀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脑袋压得很低,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完。
“但是我们也是逼不得已呀!”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副委屈到了极点的表情。
“城主下的令!我们这些当城卫兵的,当然只能遵命行事!”
“我们不听,那死的就是我们了啊!”
“遵命行事......”
周云低声念叨了一遍这四个字。
像是在品味。
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然后,他问了第二个问题。
“为什么要杀人呢?”
他的语气依旧很平淡。
平淡到不像是在质问。
更像是真的——不理解。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呢?”
他微微偏了偏头。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生命。老人、女人、孩子。手无寸铁。”
“哪怕你们的城主真的嫌他们碍事——把他们赶出城,不就可以了吗?”
“驱逐出城,让他们自谋生路,也好过......”
“可为什么——偏偏要做到这个地步呢?”
最后这句话,他问得很轻。
轻到像是一声叹息。
赵队长愣了一下。
像是没料到周云会问这个问题。
毕竟……这有什么好问的?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道:
“说起来......也只能说他们是自己找死啊。”
这句话一出来。
站在周云身后的雷烈,瞳孔猛地一缩。
朱葛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骨节“咔”地响了一声。
而赵队长浑然不觉,继续说了下去:
“本来把他们赶出去也就完了,谁知道他们打死也不肯走。”
他耸了耸肩,语气里甚至透着些无可奈何。
“听说是城主之前向他们保证过,只要他们的儿子能成功完成任务回来,他们就能继续留在城里。所以他们就信了呗。一个个的说要等儿子回来,死活不肯走。”
他摇了摇头,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那能怎么办呢?”
他摊了摊手。
“他们一个个的赖在城里面也没有什么用,又不能干活,又不能打仗,多一个人就多费一口粮。”
“他们自己不走......”
赵队长的嘴角微微一撇。
“我们只好帮他们了。”
帮他们。
帮。
他用了这个字。
一个“帮”字。
杀了两三千手无寸铁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他把这叫做“帮”。
“帮他们?”
周云重复了一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这些城卫兵。
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他在看他们的眼睛。
他看得很仔细。
赵队长的眼睛里有恐惧——他怕死。
旁边那个年轻一点的城卫兵,眼神闪躲——他心虚,但更多的是忧虑,忧虑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再旁边那个,瞳孔涣散——他已经被吓懵了,脑子里全是害怕。
恐惧。
心虚。
忧虑。
害怕。
都有!
唯独——
没有后悔!
……
周云收回了目光。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三百名痛哭的流民、五千名花城士兵、雷烈、朱葛、婉儿——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只有两个字。
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畜生。”
赵队长看着周云的脸色,心里猛地一紧。
不对劲。
这人好像真的怒了。
不行——得赶紧把自己的功劳亮出来!
否则对方一气之下,自己怕不是要人头落地?
他连忙挺直了腰板,语速飞快地说道:
“这位城主大人!您先别急着生气!”
“我们可是给你们开了城门的!”
他一边说,一边急切地环顾左右,像是在寻找认同。
“您想想啊——五千人攻城,就算能打下来,那得死多少人?伤多少人?”
“可我们主动开了城门!一个人都没伤着!”
“这难道不是功劳吗?我们是有功的呀!”
他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自己这番话相当有道理,腰杆又挺直了几分。
“退一万步讲——哪怕是杀了人,那杀的也是咱们韩城的人。”
“韩城的事,韩城的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看着周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
“您可不能因此迁怒咱们呀。”
周云没有说话。
赵队长把这种沉默当成了默许。
或者说——他太想把这种沉默当成默许了。
于是他的胆子更大了一些,嘴角甚至微微翘了起来,语气也变得随意了几分:
“再说了——”
“一些贱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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