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城里走,十城百姓越安静。
不是之前那种怕得不敢说话的安静。
是看不过来了。
道路两边的水渠里有清水流过,渠边种着低矮的灵草,风一吹,草叶间浮起淡淡的青光。
街口有巡逻的佣兵经过,身上的甲不新,却擦得干净。
几个孩子从一间学堂模样的院子里出来,手里抱着木板和书册,路过队伍时偷偷看他们,又被先生轻轻咳了一声叫回去。
学堂。
这两个字在人群里传开时,比“军营”还让人发怔。
有人低声问:“这里孩子能上学堂?”
学堂,那是正经教书的地方,跟拜师授课可完全不一样。
他的问题,没人答。
但那院门上挂着牌。
初学堂。
字写得端正。
刚才没抢到临时小吏名额的几个读书人,脚步都在这里慢了下来。
他们盯着“初学堂”三个字,眼神比方才看灵米时还复杂。
原来花城不只要人写名册。
花城还要人教孩子读书。
有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学堂还缺不缺人,可负责带队的小吏已经抬手往前指了指:“先安置。识字的晚些统一去职业登记棚,不会漏。”
那几个人这才继续往前走。
只是怀里的包袱,都被抱得更紧了。
另一边,几个青壮被带到职业者登记棚。
他们原本都白着脸,以为这就是充军。
棚里却不是军官。
是几个穿着短打的花城吏员,旁边摆着成捆的粗布护腕、旧皮靴、木牌,还有一排排黑铁级的工具。
斧、锄、短铲、修墙用的铁钩,分门别类摆着,旁边还有几副基础护具。
“有职业等级的站这边。”
“没觉醒但有力气的站那边。”
“会种地的先登记。会搬运的也登记。今日不安排重活,先领牌,明日按区分工。”
一个青壮忍不住问:“不是去军营?”
花城吏员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军营的门槛可高咯,现在至少需要黑铁六星才有可能进。你有吗?”
那青壮的脸唰一下子红了。
黑铁六星!
老天!
光是进军营就要这么高的实力?
还只是有可能进?
亏他还问出这个问题,他现在连个职业者都不是!
吏员却没有再关注这个问题,只是把一双旧皮靴递给他。
“脚上那双烂了。先换了吧。”
青壮低头,看见自己的草鞋前头已经破出两个洞。
他没接。
吏员把靴子往前递了递:“拿着啊。登记过的临时职业者都有。不是白给,之后做工折算,但不收你今天的钱。”
青壮这才伸手。
靴子落进怀里的时候,他嘴唇颤了颤。
他本来都准备好被拉去做苦力了。
可花城给了他一双能走路的鞋。
……
安置区比他们想象中更大。
一排排帐篷顺着道路铺开,中间留着足够两辆车并行的空道。
每十顶帐篷前立一块小牌,写着区号和棚号。
水缸已经摆好,旁边有木勺。
火灶已经垒好,几个花城人正在往锅里添米。
不是稀得照见人影的清汤。
是灵米粥。
米香一散开,人群里终于有了压不住的声音。
有人吞咽。
有人下意识摸肚子。
有孩子眼睛一下亮起来,刚往前冲半步,又被大人死死拉住。
“别乱动。”
“那不是给咱们的。”
“看着就行,别惹事。”
这些话说得又急又低。
像是怕花城人听见,又怕孩子真的信了自己有资格靠近。
可前头负责领队的小吏回过头,脸上仍旧带着那种让人不知所措的笑。
“先按棚号放包袱,老人孩子先吃。青壮晚些,锅还在煮,都有。”
都有。
这两个字落下去,人群却没有立刻动。
大家反而更静了。
崔老汉站在东五区三十七棚前,看着帐篷里已经铺好的草垫和两床叠得整齐的薄被,半天没迈进去。
小孙子先钻了进去,小手摸了摸草垫,又摸了摸被子,回头露出了笑脸,“爷,是干的!好软!”
干的。
软和的!
不是湿草。
不是泥地。
也不是破庙里被人踩过的角落。
崔老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儿子把老伴从背上放下来,刚想让她靠在帐篷边,外头就有人抬着担架过来。
“三十七棚?家里有腿脚不便的老人?”
崔老汉连忙点头。
“送医棚看过,受惊加旧疾,先歇着。药一会儿送来。夜里若起热,去区口喊巡棚的人。”
那人说完,把一只小纸包放在帐篷口,又指了指外头挂着的木牌。
“这是你们的棚号,别摘。领粮、领水、报病,都用这个号。”
崔老汉低头看那只纸包。
药味从纸里透出来。
他没敢碰。
旁边小孙子已经被米香勾得站不住了,扒着帐篷门口往外看。
粥棚前,花城的人正在分碗。
一只只粗陶碗摆过去,粥盛得很满。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菜,几块切开的紫色果子,果肉莹润,带着淡淡的香气。
崔老汉认不出那是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那东西绝不是是他们这种人能吃的。
不,就连他们之前的城主大人,都吃不起!
领队的小吏走到三十七棚前,见他们一家还站着,便把两只碗递过来。
“老人和孩子先吃。大人等下一锅。”
崔老汉没接。
小吏以为他没听清,又往前递了递:“先吃吧,跑了一路,都累了。”
崔老汉低头看着那碗粥。
粥面上浮着灵米的光,热气扑到脸上,带着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闻过的米香。
碗边还搁着半块紫色果子,切口干净,汁水顺着果肉慢慢渗出来。
他手里的木棍忽然抖了一下。
这一抖,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像矮了几分。
他想起梁城。
想起每年交税时,粮袋被官吏一脚踢倒。
想起老伴病了三天,他拿着仅剩的铜钱去药铺,掌柜连门都没让他进。
想起昨夜城破时,他坐在门槛上,对小孙子说,先活着。
可现在,花城的人把一碗热粥递到他面前。
说老人和孩子先吃。
崔老汉慢慢抬起头。
那小吏还在等他,脸上没有催促,甚至有点疑惑,像是不明白一碗粥为什么要犹豫这么久。
崔老汉嘴唇动了动。
第一下没出声。
第二下,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厉害。
“这……”
他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帐篷,看了看远处宽阔的路和树上的屋子,最后目光落回小吏脸上。
老人捧着木签,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这……真的是给我们的?”
……
王帅砸完了厅里的最后一件东西。
他拿起那只茶盏,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才一掌拍碎。
碎得很慢,慢到每一片瓷从指缝里漏下去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碎完之后,他在一片狼藉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廊角挪到了门槛边。
他忽然弯下腰,把翻倒的椅子一把捞起来,摆正。又弯下腰,把滚到墙角的茶壶盖捡回来,搁在案上。动作不快,也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后他走到墙边,推开窗。晨光灌进来,晃得满地碎瓷都在反光。
“来人。”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刚刚砸了整间屋子的人。“把议事厅收拾干净。一炷香后,所有人回议事厅。”
门外,老刀猛地抬头。
他在廊下守了整整一个时辰。
王帅砸东西的时候他在,王帅骂人的时候他在,王帅把所有人赶出去之后、里面只剩一阵接一阵粗重喘息的时候,他还在。
他听见王帅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从喉咙最深处碾出,像石头在石头上磨。
现在听到门里这道平静的命令,他后背反而更凉了。
因为他了解王帅。
这个人越是藏得住,就越是疼得深。
老刀转身,快步去传人。
步子迈得急,心却沉得很。
他有一件事从昨夜就一直梗在胸口……梁城。
梁城的守将,是他的兄弟。当年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罗明。
昨夜十城全破。那作为梁城守将的罗明又怎么样了?
老刀知道答案。但他不敢往下想。
传完了人往回走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掌心全是汗。
一炷香后,议事厅已经收拾干净了。
碎瓷被扫走,翻倒的桌椅重新摆正,连地上的茶渍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若非墙角那盏被砸歪了灯架还没来得及换,几乎看不出这里昨夜发生过什么。
众人鱼贯而入,各自落座。内政总长坐在左首,军事部长坐在右首,商务部长和几个紧要幕僚依次排开。
没有人先开口。因为所有人都在偷偷看王帅。
王帅坐在主位上。
跟一个时辰前相比,像换了个人。
衣袍换了新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称得上从容。
面前摆着一盏新沏的茶,茶气正热。
他甚至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像今天只是寻常的一天,像昨夜那十城覆灭的消息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例行公文。
可正因为太正常了,反而让所有人心里更不安。
老刀坐在右首靠后的位置,低着头,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节一根一根地攥进掌心里。
他没喝茶。也没看王帅。他一直在想梁城。想罗明。
他想让自己的脑子别去想,可偏偏控制不住,想得眼睛都发涩了。
这时,王帅忽然开口了。
“老刀。”
老刀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王帅正看着他,目光很平和,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从刚才进来就一直皱着眉。怎么了?”
老刀喉头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王帅会点他的名。更没想到王帅会在这种时候注意到他的表情。
“属下……”老刀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属下只是……”
王帅没有催他,只是端着茶,安静地等。
那种安静让老刀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属下的兄弟……”老刀到底还是说了,声音压得很低,“梁城……梁城的守将罗明,是属下的兄弟。昨夜十城全……全破了。属下担心他……”
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
王帅手里的茶盏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马上放下,也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把目光从老刀脸上慢慢移开,落到了面前那盏茶上。
茶面上浮着片小小的茶沫,在热气里轻轻晃着。
然后,他把茶盏搁下了。
搁得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梁城。”王帅的声音低了下来,像在念一个很重的名字,“罗明。”
老刀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我记得。”王帅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到老刀身上,这一次,眼神里多了一种很沉的、几乎称得上悲痛的东西,“很优秀的将领。很早我就注意到了。沉稳,敢打,不贪功。我本来想对他着重培养的。”
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只是,没想到……”
最后这三个字,他把话头截住,故意咽回去了。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像是被晨光晃了眼,又像是在逼自己把什么东西忍回去。
老刀清清楚楚地看见……王帅的眼眶,微微红了。
很淡。
在眼眶边缘转了一圈,就被强行压下去了。
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正因为压得太快,才显得更真。
老刀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王帅从主位上站起来,缓步走到老刀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老刀的肩膀。
那只手压下来的时候,老刀的膝盖忍不住往下沉。
“人死不能复生。”王帅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落得很稳,“节哀顺变。罗明兄弟为我的十城战到了最后一刻,这份忠勇,我不会忘。”
他收回手,转过身,面朝在场所有人。
“我必为罗明兄弟设衣冠冢,厚葬。让所有人都记住他的付出和牺牲。”
话音落下,厅里静了一瞬。
然后……
“扑通”一声,老刀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石板上,闷响在整间议事厅里回荡。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谢城主大人!”声音是哽咽的,却用尽全力喊了出来,“谢!城主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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