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业挑战赛开赛当日。
天色刚亮,花城中央的建木便热闹了起来。
一座座载客枝台沿着粗壮主干不断升降,将早已等候在树下的人群送往树冠中部。
值守官吏站在枝台边沿,举着不同颜色的指引木牌,一遍遍提醒众人前往各自区域。
“普通观众沿青色指引牌入场!”
“参赛者拿好木牌,走东侧专用枝道!”
“各城使团与持有拜帖的贵客,请往最高处的红色引路牌!”
一道道声音顺着扩音阵盘传开。
四百余米高的树冠间,粗壮枝干彼此交错。
主挑战台被数根合抱粗的枝干共同托住,黑色台面上阵纹缓缓流动,四周漆黑石柱之间张开一层近乎透明的护罩。
环绕挑战台搭建的观众席早已坐满大半。
有人抱着干粮,天还没亮便来抢位置。
有人拖着一大家子,孩子骑在父亲肩头,伸长脖子寻找参赛者入场的方向。
数万人的交谈声混在一起,仿佛层层浪潮在树冠间来回翻涌。
更高处的贵宾席则沿着枝干逐级铺开。
一面面代表不同城池的旗帜立在座位后方。
近两百位亲自赶来的小城城主陆续入座,数百城使团分列两侧。
最靠前的八处席位上,暗金公爵旗轻轻摆动,前来观礼的使者正隔着长案彼此见礼。
楚欣然带着秋莹走进贵宾区时,席间已经坐了不少人。
一路上,朝她行礼问候的人几乎没有断过。
“楚城主来了。”
“昨日一别,在下还未来得及把那份商路图送去洛城院落。”
“待比赛结束,楚城主若有闲暇,还请到我清霜城的席位坐坐。”
楚欣然一一应下,脚步却没有停。
这几日,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入住东侧贵宾院落的第二天一早,便有六座城池的使者联袂登门。
中午的邀约还没结束,下午又来了三名亲自赴会的城主。
有人请她品茶,有人邀请她逛花城商街,还有人带着本城特产,言辞恳切地想与洛城开通往来。
这些城池过去与洛城相隔甚远,彼此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几次。
如今,对方却处处给足尊重。
楚欣然清楚他们为何而来。
周云当着近两百位城主与八方公爵使者的面,亲口称她为至交好友。
仅这四个字,洛城便多出了许多以前想求都求不到的关系。
她没有把这些主动登门的人拒之门外。
洛城底子薄,商路、药材、兵器和外部援手都经不起浪费。
每多认识一位愿意友好往来的城主,将来遇到事情便多一条路。
只是这样一来,时间也被一场接一场的应酬挤得满满当当。
第一日与周云用过晚饭以后,她原本还想再找个空闲,与他好好聊一聊。
结果直到挑战赛正式开场,两人都没能再安静坐上一会儿。
楚欣然沿着贵宾席向前走,视线越过一面面城旗,落在了最高处。
那里的主位仍然空着。
长案上已经摆好了茶水和灵果,座位后方则悬着一面绣有花城印记的暗金大旗。
周云还没有到。
楚欣然收回视线,手在衣袖下拢了拢。
这些天花城来了这么多人,周云自然比她更忙。
两人既然同在一座城里,那就总能找到机会碰面。
她收敛起那点微末的心绪,刚准备走向洛城专属的贵宾席,一名花城官员便快步迎了过来。
“楚城主,请留步。”
楚欣然停下脚步。
那名官员躬身行礼,随后伸手引向最高处:“主公有请,请楚城主前往最高席观礼。”
附近几张长案后的交谈声顿时轻了许多。
几名刚刚与楚欣然打过招呼的城主同时看向最高席,脸上的笑意不由得更深。
这些天的茶没白请,送去东侧院落的礼物也没有送错。
周云在南城门外亲自迎接,还可以说是故交久别重逢。
今日数百城使团齐聚,楚欣然依然被请到主位旁边,她在周云心中的分量已经无需多猜。
楚欣然同样顺着引路的方向,再次看了一眼最高处。
原本紧绷的肩背,悄无声息地放松了些。
秋莹跟在她身后,悄悄用手肘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城主大人。”
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尾音里却藏不住笑:“最高席哦~”
楚欣然耳根微热,脸上的神情反而愈发端庄。
“这么多人看着,别嬉皮笑脸。”
“是。”
秋莹低头应得飞快,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楚欣然沿着单独铺设的枝道向上走去。
她每向前一步,落在身上的目光便多上几分。
普通观众席有人认出了她,指着最高处低声询问。
各城使者也在迅速打听洛城的位置与实力。
最高席并不只有一个座位。
以中央主位为首,两侧长案按照亲疏依次排开。
秦放和赵坤已经坐在靠前的位置,林青也在另一侧落了座。
婉儿、王富贵与雷烈等人则各有位置,既能观礼,也方便随时处理赛场事务。
看到楚欣然被引向中央主位旁边那张空椅,赵坤咧开嘴,正要说些什么,秦放已经端起茶杯挡住半张脸,另一只手则在案下扯住了他的衣袖。
“你拉我做什么?”
“少说两句。”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不远处,王富贵和雷烈交换了一下眼神。
两人脸上同时浮起的笑容,让走在后面的秋莹看得分外熟悉。
楚欣然只当没看见,目不斜视地继续向前。
就在她即将走到主位旁时,最高处后方的枝道上传来脚步声。
周云带着夏暖暖走了出来。
看见楚欣然后,他脚步没有停,直接走到中央主位前。
“来了?”
楚欣然轻轻点头:“刚到。”
周云等她在旁边坐下,自己才落座。
“这几天本想再找你坐坐。”他看向楚欣然,“我让人去东侧院落问了几次,每次都听说你在会见其他城主和使者,便没让他们进去打扰。”
楚欣然端着茶杯的手指轻轻一顿。
原来这几天没找到时间的人,不止她一个。
她将茶杯缓缓放下,轻轻摇头,“是我自己没把时间安排好。那些城主远道而来,又有意与洛城结交,我不好一直推拒。”
“能为洛城多交几个朋友,也是好事。”
周云没有继续在这件事上打转。
他伸手从长案上的果盘里取出一枚冰蓝色灵果,用旁边的干净帕子擦了擦,递向楚欣然。
“这个味道不错,尝尝?”
楚欣然看着送到面前的灵果,没有立刻伸手。
冰蓝果皮近乎透明,里面有一缕缕银白光芒缓慢流转。
淡淡的清香才刚散开,周围的灵气便像是受到牵引,主动向果实附近聚拢。
站在楚欣然后方的秋莹盯着灵果,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她见过铂金级紫玉琉璃果。
眼前这枚灵果散发出的气息,比紫玉琉璃果还要浓郁。
难道是钻石级?
一枚钻石级灵果,就这么从果盘里拿起来吃?
秋莹赶紧闭紧嘴巴,生怕自己不小心咽口水的声音被旁边人听见。
楚欣然同样感受到了灵果中蕴含的力量。
“这太贵重了。”
“一个果子而已,谈什么贵不贵重。”
周云将手又往前送了几分:“来。”
楚欣然看了他一眼,终于伸手接过。
微凉的果实落入掌心,清甜香气随之靠近。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冰蓝色汁水在果肉间微微发亮。
周云问道:“味道怎么样?”
楚欣然抬起眼睛。
四周数万人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远了些。
她握着那枚被咬开一角的灵果,声音很轻。
“嗯……很甜。”
周云笑了笑,端起面前的茶杯。
坐在后方的王富贵立即低头喝茶。
雷烈则挺直腰背,双眼直直看着尚且空无一人的挑战台,一副自己什么都没注意到的模样。
秋莹把脸偏向另一边,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当!
一道浑厚钟声忽然从主挑战台旁响起。
观众席间的议论迅速低了下去。
四面负责维持秩序的官吏同时举起令旗。
透明护罩沿着漆黑石柱缓缓升起,阵纹从挑战台中央一路亮到边缘。
数万道目光陆续汇向最高席。
周云放下茶杯,站起身。
夏暖暖将扩音阵盘托在身前。随着阵纹亮起,周云平和的声音清晰传遍整片树冠。
“诸位远道而来,花城欢迎。”
“本次挑战赛不问出身,也不论来自哪座城池。登上挑战台以后,诸位尽可展现平生所学。”
“胜负由裁判依照台上结果判定。兵器、药剂与召唤兽,皆以报名时核验记录为准。”
“刀剑无眼,诸位争胜之余,也请守住分寸。”
周云的目光扫过参赛者等候区。
“愿诸位尽兴而来,各有所得。”
“全职业挑战赛,现在开始。”
最后一个字落下,主挑战台四周的令旗同时挥落。
轰!
压抑许久的欢呼声轰然炸开。
有人站在观众席上高举双臂,有人用力拍打面前栏杆。
参赛者等候区更是瞬间沸腾,一块块兵器撞击护甲,发出密集脆响。
“终于开了!”
“黑铁组一千金币,老子来了!”
“快看第一场是谁!”
裁判走上主挑战台,从木匣中取出两块已经完成核验的参赛木牌。
“黑铁组第一场。”
“韩进,对沈川!”
欢呼声中,两名年轻职业者沿着不同通道登上挑战台。
韩进手持双刀,身形精瘦。
沈川则提着一杆长枪,肩背宽厚。
单看气血与脚步,沈川明显更胜一筹。
两人刚一登台,目光便不受控制地朝四周扫过。
数万人的视线从环形观众席沉沉压下来,最高处还坐着数百位城主、公爵使者,以及花城的核心班底。
这样的场面,实在不一般。
尽管在这之前就做了足够多的心理建设,但上了场,心理依旧产生了剧烈的波动。
韩进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微凸,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强行把视线收回到对手身上。
沈川的喉结则连着滚了两次。
他在台下候场时还算镇定。
可真正站到这里,脚下踩了无数遍的起手式却怎么都站不稳。
长枪尾端在黑石台面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略带发颤的脆响。
裁判看过两人,抬起右手。
“开始!”
沈川率先冲了出去。
长枪破空,枪头直取韩进胸口。
力量确实强横,枪锋尚未逼近,卷起的劲风已经吹动了韩进额前碎发。
韩进没有硬接,身体向右侧一让,左手短刀贴着枪杆向外一拨。
铛!
刀枪相撞。
沈川手中的长枪猛地偏开半尺。
若在平时,他只需顺势转动枪杆,第二招横扫便能紧跟着压上。
可此刻听见全场骤然拔高的呐喊,肩膀却不受控制地绷紧,原本连贯的动作硬生生慢了一拍。
韩进抓住机会,第二柄短刀已经压到枪杆下方。
一拨,一带。
沈川脚下踉跄半步,赶紧沉腰稳住身形。长枪在掌中转过一圈,竟从极别扭的角度重新刺了回来。
这一记变招极快。
韩进侧腹的衣物被枪锋划开一道口子,观众席顿时响起大片惊呼。
沈川却被这声音惊得呼吸更乱。
他急着乘胜追击,脚下多跨了半步。枪势变得更重,留在身后的空当也随之扩大。
韩进贴着枪杆俯身切入,左刀卡住枪身,右肩狠狠撞在沈川胸口。
砰!
沈川连退数步,脚后跟已经踩到挑战台边缘。
他还想强行站稳,韩进的右手短刀却停在了他颈侧。
冰冷刀锋距离皮肤只剩不到一寸。
裁判立即抬手。
“停!”
裁判脚下的阵纹亮起,一层薄光从两人之间升起,将两人分开。
“黑铁组第一场,韩进胜!”
观众席上顿时响起成片掌声。
韩进大口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侧腹被划开的衣服,这才确定自己真的赢了,欣喜之意立时涌上心头。
他把双刀插回腰间,朝沈川抱了抱拳。
沈川站在擂台边缘,盯着韩进的背影,懊恼得连长枪都快握不住。
单论力量与速度,他其实稳压韩进一头。
最后那记反手回刺,更是险些直接扭转局面。偏偏临场发慌,几次起承转合全都慢了半拍,硬生生把捏在手里的优势送了出去。
第一场很快结束。
观众还在议论刚才那记反手回刺,最高席旁的扩音阵盘再次亮起。
夏暖暖站在周云侧后方,声音传遍全场。
“黑铁组第一场,韩进临阵沉稳,表现不俗。”
“主公有赏,赐百金!”
韩进猛地抬起头。
普通观众席与参赛者等候区同时掀起一阵声浪。
“百金?第一场就赏一百金币?”
“这才只是黑铁组!”
“打赢一场便有这样的彩头,花城也太阔绰了!”
韩进站在挑战台上,激动得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反应过来后,他赶紧朝最高席躬身行礼。
“多谢周公赏赐!”
擂台边缘,沈川看着对手狂喜的模样,抬手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悔啊!
一百金币。
只要刚才手里的枪稳一点,这笔巨款本该落进他的口袋啊!
就在沈川准备跟随接引人员离场时,尚未熄灭的扩音阵盘里,再次传出了夏暖暖的声音。
“沈川虽败,表现同样可圈可点。”
“主公同样有赏。”
“赐百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