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点了点头,随即话音一凛,沉声道:
“话虽如此,咱们心里盼着不打归盼着不打,却绝不能把周公的安危寄托在这点侥幸上!”
她环视身旁的众位城主,语气斩钉截铁地道:
“花城在平关亮出的兵力,明面上很难挡住这样的镇南王。传令下去,各城兵马按原定时刻集结开拔,另外……让所有去平关参战的弟兄,出发前都给家里留下一封遗书!”
众城主闻言心头一震,却无一人异议,纷纷抱拳应道:
“好!就照林城主说的办!”
片刻之后,青禾城的集结营地里,一排排披好皮甲的普通战士正席地而坐,就着膝盖上的木板写着家书。
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战士咬着笔杆,在粗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家里的琐事:
“娘,花城前些日子分下来的那袋良种,就放在西屋缸里,开春化冻了托东头二叔帮着撒下。您老腿脚不好,别下地受寒……”
坐在他身旁的一名新兵看着纸上的字,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声念叨道:
“哥,天上那红箭头不是还没升起来吗?大伙儿都在传,也许老王就是吓唬吓唬人,最后打不起来呢……”
年轻战士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自家的屋顶,眼底也掠过一丝对家里热炕头和新粮的不舍。
可同队另一名三十来岁的老卒却伸手摸了摸身上厚实的甲胄,瓮声瓮气地开口道:
“打不打得起来,那是老天爷的事。可咱们得摸着良心想一想,前些年缺粮少药,要不是花城一车接一车地把粮食和草药送进咱们城里,咱们一家老小早就饿死、早就病死了!哪里还有今天的好日子?”
老卒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纸,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格外实在:
“咱们这条命,本来就是花城给的!如今周公在平关城顶着天大的压力,咱们要是躲在家里指望侥幸,那还算个人吗?拿笔来,把我也记上几句!”
说完,老卒也接过炭笔,低头在纸上认真写起家里的后事。
……
就在营中将士纷纷写完家书之际,城门外一骑快马飞驰入营,带来了前方的最新军情:
镇南王南下的大军之中,沿途又并入了多支本土公爵的兵马,声势比昨日更为浩大!
消息传开,营地里安静了一瞬。
那名刚写完后事的老卒没有半分退缩,当即将信纸折好封严,站起身来,与身旁的年轻战士一道走到营门前的木箱旁,将遗书郑重交到负责留守的老军头手中。
“叔,要是真回不来,这信就拜托您送到家里了!”
“放心去吧,家里有我们这帮老骨头照应!”
一名接一名的战士走上前,将写好的遗书留在城中,转身大步归队。
当全军集结完毕,城门轰然洞开。
方才还惦记着家里田地与老娘的战士们,走出城门的那一刻,脸上那点对新生活的不舍已尽数化作不愿在恩人危难时缺席的决然,人人挺直腰杆,握紧长枪,豁出性命一般高声呐喊,战意昂然地踏上了奔赴平关的道路!
而在更北边的几座受灾小城外,前几日刚刚由工匠修补好的城墙上,新砌的青石还留着湿润的白灰痕迹。
那几座小城的城主亲自披挂上阵,站在修补一新的城门下,带着刚刚安顿好家小、自发请战的本城兵马大步迈出城门,顶着昔日旧主的滔天威势,毅然汇入了赶赴平关的援军行列!
……
与此同时,花城的几方盟友也在各自城中接到了军情。
天元城,点将台前。
天元公一身戎装立于阶上,听完前方王府百余名黄金强者与三四十位公爵汇合的最新探报,目光扫过台下整装待发的将领,声音威严而坦荡:
“都听清楚了吧?这一回,咱们要面对的对手,从三个公爵变成了一域之王!”
他顿了顿,毫不讳言地直言道:
“老夫不瞒你们,这一仗若是单拿账本算得失,代价极重,确实不划算。可天元城既然与花城立下了盟书,便绝无临难背盟之理!留守本城必须留下的少数人手已经定下,其余所有兵马,随老夫即刻出城,驰援平关!”
“谨遵主公军令!!”
而在前方的六座城池之中,两路人马也在同时调动。
涸阳城内,秦放站在舆图前,神色持重,先将涸阳、清河、南昌三城留守的防务兵力、后方粮道以及三城之间的传讯阵石逐一核定排妥,确认三城绝无空虚之虞后,当即披甲按剑,将其余所有可战兵马全数带出!
不远处的班贺城外,赵坤骑在马上,扯开大嗓门冲着城门内催促道:
“班贺、烈风、枫叶三城能抽出来的弟兄都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的,赶紧会合出发!”
催完前头的队伍,这名年轻城主又扭过头,细细叮嘱身旁的留守管事:
“留守城里的弟兄们,每日的粮饷和库里的伤药我都让人清点好了,一顿都不许短了大家的!把城门守好,等我们回来!”
最先赶到平关城的,却是洛城的兵马。
楚欣然在洛城与新收的五座城池留下少数必要人手驻守后,便亲率洛城主力星夜兼程,一路疾行入关。
平关城头,寒风凛冽。
一身银甲、风尘仆仆的楚欣然快步走上城楼,看到迎面走来的周云,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抹真切的关切,
“周云,洛城的人马已经入关了,眼下防线还缺哪一段?交给我来守。”
……
随着百城的队伍与天元公、洛城、秦放、赵坤的军旗一面接一面进入平关城,婉儿从花城派出的那两千名骑乘踏雪马、实力雄浑的精锐将士,也混在络绎不绝的入关序列中悄然抵达了平关。
城外的各路探子远远望见那一队白马骑兵入城,也只当是花城又从后方补来了一批寻常骑兵,谁也没看出其中的具体成色。
平关城墙之上,原本紧绷的守军将士看着四面八方的盟友旗帜接连入关,花城不再是孤军迎敌,心头先是一阵振奋鼓舞。
可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前方的最新探报又送到了各军将领案头。
几名友方将领凑在一起看完军报,脸上的振奋很快又化作了深深的凝重。
“镇南王麾下并入的公爵和小城还在增加……”
一名将领压低声音,苦涩地道:
“哪怕把今天赶到平关的天元城、洛城、秦赵六城和咱们百城的家底全都算上,面对王府本部那一百多名黄金、还有三四十位本土公爵联军里的黄金统领和主力卫队,咱们明面上的兵力和顶尖战力,还是远远扭转不了劣势啊!”
平关城,中军议事厅内。
周云正与刚刚入关的各路盟友及百城代表商议防务,听闻林青偶然提及百城将士在出发前人人都在家中留下了遗书,他翻看名册的动作微微一怔。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周云的心头一阵发沉。
他想的不是这一仗的输赢,而是这一战一旦真正打响,身后那上百座小城里,不知有多少白发老娘与妻儿,真要收到那些写着怎么种粮、怎么看病的遗书。
周云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厅内的林青、临川城主、韩铮等百城城主,没有说出半句劝他们把兵带回去的话,只是郑重地双手抱拳,向在场众位城主深深一礼:
“诸位的心意,周某记下了。”
林青等人眼眶发热,齐齐起身抱拳回礼。
周云随即转过身,请天元公、楚欣然、秦放、赵坤以及百城推举的代表一同围拢到沙盘前,共同议定各路友军入关后的接应、宿营驻地与城防轮值次序,确认各家职责分明、协同无误后,才唤来雷烈与轮椅上的朱葛吩咐道:
“按方才与诸位议定的章程,把各路友军的接应、营房与城防轮值逐一落实妥当,不可有半点疏漏。”
“是!”
雷烈与朱葛齐声领命,平关城内外,庞大的联军防线迅速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