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开了一条缝。
那些心跳声先涌了出来。
不是听见的。
更像是贴着骨头响。
咚。
咚。
咚。
陆砚站在门前,觉得自己胸口那块空处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可他没有心。
所以疼得更怪。
像是别人把心跳借给了他,又逼着他一起活。
活尸司主在铁棺里看着他。
“进去吧。”
陆砚回头:“你不进去?”
“我进不去。”
“庙嫌你丑?”
活尸司主干笑了一声。
“庙不收失败的东西。”
陆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拔起黑棺钉。
影子从地上弹起来,猛地往庙门前扑。
陆砚反手一钉,又把它钉在脚边。
“老实点。”
影子扭了一下,像不服。
陆砚咬着牙,把黑棺钉握紧,硬拖着影子往门里走。
一脚跨进去,冷。
第二脚落下,静。
外面的铁棺声、风声、活尸司主的呼吸声,全没了。
只剩心跳。
无数心跳。
陆砚抬头,看清了庙里的样子。
无心庙外面看着不大,里面却深得吓人。
两侧墙上排着一层层石龛。
一眼望过去,像两条没有尽头的坟道。
每个石龛前都有一盏小灯。
灯火灰白。
不亮,只够照出龛里的东西。
第一只石龛里,放着一截断舌。
舌头已经干黑,却还被一根红线缠着,像怕它夜里爬出来说话。
龛下刻着几个字。
**不可言神名。**
陆砚往前走。
第二只石龛里,是一对空眼。
眼珠不见了,只剩两块干瘪眼皮,被钉在小木板上。
下面刻着:
**不可直视旧影。**
第三只,是半颗心。
心被剖开,里面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吃干净。
下面的字更短。
**未成。**
陆砚脚步慢了些。
再往里,是一块无名牌。
牌上没有字。
可陆砚看过去时,耳边却响起很多人的声音。
“我叫什么?”
“我是不是来过?”
“谁把我名字拿走了?”
他立刻移开眼。
耳边声音才散。
一排排石龛,一件件遗物。
断指。
碎骨。
半张脸皮。
一只被缝死的耳朵。
还有一碗干掉的黑血。
它们都很安静地摆在那里。
不像供奉。
像陈列。
更像账本。
只不过薛成的账本用字写,这里的账本用人剩下的东西记。
陆砚停在一只石龛前。
里面摆着一只小鞋。
孩子穿的。
鞋底还沾着泥。
龛下刻着两个字。
**太小。**
陆砚看着那两个字,半天没动。
庙外,活尸司主的声音忽然传进来。
很远,像隔着水。
“看见了?”
陆砚道:“看见一群倒霉蛋。”
活尸司主沉默片刻。
“他们都曾经是神胎。”
陆砚没笑。
他看着那只小鞋,问:“多大?”
“六岁。”
“谁送来的?”
“夜巡司。”
陆砚闭了闭眼。
心跳声更重。
咚。
咚。
咚。
像庙里那些东西都在等他说点什么。
他最后只说:“真能耐。”
活尸司主道:“那时候阴路开得比现在更凶。靖安一夜死过两千人。大家都想找个能把洞堵上的东西。”
“所以就拿孩子堵?”
“是。”
活尸司主承认得很干脆。
干脆得让人更难受。
陆砚继续往前走。
黑棺钉拖在地上,钉住影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走到第七排石龛时,他看见一枚残破的司主牌。
牌子裂成两半,被黑线缝在一起。
龛下的名字被抹了。
只剩两个浅浅的字边。
一个像秦。
一个像照。
陆砚回头看向庙外。
“秦照?”
外面许久没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活尸司主才说:“也许吧。”
“你的名字?”
“曾经可能是。”
“你也是神胎?”
庙外的铁棺轻轻响了一下。
活尸司主声音低了很多。
“年轻时,是。”
陆砚看着那块司主牌。
“然后失败了?”
“嗯。”
“失败成什么样?”
活尸司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难听。
“你不是见过了吗?一具躺在铁棺里,死不透,活不好的东西。”
陆砚道:“听着比我还惨点。”
“你还会疼,会怕,会骂人。”
活尸司主说。
“我很久以前,就快忘了这些是什么感觉了。”
陆砚没接话。
活尸司主继续道:“阴祠会想把我做成神胎。夜巡司想用我镇城。旧一辈的人都说,再撑一撑,只要成功一次,靖安以后就不用夜夜死人。”
“你信了?”
“我那时候比你傻。”
活尸司主声音很轻。
“我信了。”
陆砚看着那块残牌,忽然问:“你恨他们吗?”
“恨。”
活尸司主没有犹豫。
“恨阴祠会剖我的心,恨夜巡司把我按进阵里,恨那些站在门外说大局为重的人。”
“那你还替他们镇地牢?”
外面安静下来。
这次很久都没有声音。
陆砚以为他不会答了。
可活尸司主还是开了口。
“因为我更怕靖安城破。”
心跳声里,他的声音像一根快断的线。
“你没见过城破。满街都是叫魂声,井里往外吐人头,白天也看不见太阳。孩子一觉睡下去,醒来就不是自己。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下一刻影子跪在地上替鬼磕头。”
“我见过。”
“所以我恨他们,也恨自己。”
“但我还是把自己钉进了地牢。”
陆砚低声道:“当镇物?”
“当镇物。”
活尸司主说。
“我失败了,总得剩点用。”
陆砚看着满墙石龛。
“所以你们后来又找了我。”
“是阴祠会先找的你。”
“夜巡司接着养。”
“是。”
“养到可用?”
活尸司主没有否认。
陆砚笑了一下。
这笑没什么温度。
“你们真是一个比一个会说。”
他往前走,走到庙中最深的一段。
这里的石龛更少。
灯火也更暗。
龛里的东西不再只是遗物,有的像是半成品。
一枚裂开的心钉。
一块刻满名字的骨牌。
一团被黑布包住的东西,里面还在轻轻跳。
陆砚忽然停下。
“为什么还要继续养我?”
庙外,活尸司主没有立刻答。
陆砚盯着前方,声音冷下来。
“你知道阴祠会要什么,也知道夜巡司当年做过什么。你自己也是失败神胎。你恨他们,恨成这样,还要继续把我往这条路上推?”
黑暗里只有心跳。
一声接一声。
像整座庙都在等答案。
很久后,活尸司主说:
“因为总得有一个成功的。”
陆砚没说话。
那句话很轻,却比什么都重。
总得有一个成功的。
不是杀他。
不是单纯害他。
也不只是利用他。
他们甚至觉得,这是在救靖安。
救很多人。
只要他“成功”。
只要他变成那个能堵住阴路、压住旧神、立在城里的东西。
人就可以活。
城就不会破。
至于陆砚还算不算陆砚。
这不重要。
或者说,在那些人眼里,这从来就不是最重要的。
陆砚第一次真正明白了。
最麻烦的从来不是单纯的恶人。
单纯的恶人好办。
砍了,骗了,埋了,都行。
最麻烦的是这些人。
他们心里也有怕,也有愧,也知道疼。
他们甚至真的想让更多人活。
然后他们看着一个孩子,告诉自己:
没办法。
总得有一个成功的。
陆砚看着满墙石龛,慢慢攥紧黑棺钉。
“可我不想成功。”
活尸司主道:“那靖安怎么办?”
陆砚抬头。
“靖安又不是我生的。”
外面没有声音。
陆砚继续往前走。
最深处,只剩一只石龛。
那只石龛比前面的都大。
里面没有断舌,没有空眼,也没有半颗心。
只有一枚印。
心形的印。
像玉,又像骨。
外壳完整,中间却是空的。
它静静摆在龛里,四周缠着细细的红线。
红线上挂满小铃。
陆砚一靠近,小铃便自己响了起来。
叮。
叮。
叮。
袖里的阴事簿开始发烫。
几乎要烧起来。
庙外,活尸司主的声音变了。
“别碰。”
陆砚看着那枚印。
胸口空处疼得厉害。
像有什么东西在说,就是它。
就是它。
他低声问:“这是什么?”
活尸司主沉默了一下。
“心印空壳。”
陆砚看着它。
那空壳里,没有心。
却传出了最清晰的一声心跳。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