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学涛从包主任办公室出来，沿着走廊往东走。
走廊尽头有间小会议室，门口站着一名警卫。核对完证件，警卫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只有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两瓶水，瓶身没有商标，只印着一行小字：总参特供。
韩学涛推门进去，那人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吴迪。
最早一起坐飞机去陵水机场时，两人打过照面。当时吴迪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没怎么说话。后来下了飞机，他也没参加救援，说是另有任务。现在想来，那时候他应该就是去处理EP-3侦察机的事了。
吴迪还是老样子，话不多，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整个人闷闷的，像是谁欠了他钱。
韩学涛倒没跟他客气，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
“见过面，我就不介绍自己了。”吴迪先开了口，“这次我负责随行通讯组，平时不能离开代表团的活动范围。你要单独行动，我不能跟着，只能给你提供技术保障。”
“明白。”韩学涛把水瓶放下，“那我也不绕弯子了，老吴，你对这次任务知道多少？”
“首长交代给你的具体任务，我不清楚。”吴迪说得很直接，“不过，我能提供什么技术支援，范围是明确的。只要不超出这个范围，你有需要，我尽量配合。”
“那咱们俩怎么分工？谁听谁的？”
“没这个问题。”吴迪看了他一眼，“咱们没有隶属关系。你执行你的任务，我不插手，也不会给你提什么意见。我这边主要还是保障访问代表团的通信和信息安全，给你提供技术支援，算是次级任务。”
韩学涛点点头，心里大致有数了。
说白了，这趟还得靠自己。吴迪只负责技术保障，虽然南海撞机后那架美国侦察机是他亲自上去处理的，对里面的技术情况最熟悉，但具体怎么行动，他不会管，也不能管。
东南亚那边倒是有情报人员配合，可那些人擅长的是情报，不懂技术，真遇上专业问题，指望不上。
这阵容怎么说呢，多少有点草台班子的意思。
要是一般任务也就罢了，偏偏这次还要在美国人的眼皮子底下测试北斗短报文，风险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韩学涛暗暗盘算，这事不能一腔热血往前冲。到了仰光，先把那个中农会的架子搭起来，借着总参谋长访问的机会，把兵海所的业务往外铺一铺。
先做生意，再谈实验。
至于短报文测试，能找到合适的条件就做，条件不成熟，干脆往后放。反正他没打算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事情可以慢慢办，退路却得提前留好。
吴迪见他坐在那里不吭声，还以为他在琢磨任务安排，哪里知道韩学涛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往后排了好几位。
这时，吴迪从包里取出一份资料，推到他面前。
“这里面是从EP-3上获取的一些技术资料，你可以看看。不过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出去。看完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资料我还得收回去。”
韩学涛拿起资料，也没多说，翻了起来。
刚看了几页，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在其中一组数据上敲了敲：“这个数据，没弄错吧？”
吴迪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是EP-3E侦察机的天线组覆盖范围：0.5～2GHz＋2～18GHz。
“没错！”
“你知道北斗短报文的工作频段吗？”韩学涛问。
“发射频段L波段，1614.26±4.08MHz；接收频段S波段，2491.75±8.16MHz。”吴迪几乎没怎么想，张口就报了出来。
“对。”韩学涛看着他，“也就是说，北斗短报文的L波段发射信号，已经贴着EP-3接收范围的下限了。”
吴迪沉默了两秒：“我再说一遍，我不知道你的具体任务。你要是只想确认这组数据，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没错。”
韩学涛没接话，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他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你娘。
骂的不是吴迪，是包主任。
之前包主任跟他说，EP-3的侦察频段不涵盖北斗，所以短报文通信是安全的。他当时就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一直留着几分余地。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当然，包主任也不能算骗他。北斗确实不在EP-3的常规侦察频段之内，可问题是，两个频段挨得也太近了！
从这份资料来看，美军侦察机的常规接收范围确实无法覆盖北斗短报文的核心工作频段，理论上不会直接截获。但北斗L波段的发射信号已经逼近EP-3低频接收区间的边缘，S波段接收信号也紧贴着它2GHz的覆盖界限。
这意味着，所谓的安全距离其实非常有限。
一旦终端发射功率出现偏差，信号发生溢出，或者美军临时启用其他接收模块，原本处于常规侦察范围之外的信号，就有可能被捕捉到。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谁能保证现场设备始终正常？终端功率会不会突然异常？东南亚那边的环境闷热潮湿，会不会有影响？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导致发射功率意外超标个20dB，信号溢出到EP-3的高波段接收通道里，都可能让这次测试暴露在美军的监视之下。
韩学涛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安全问题没搞定之前，谁爱发谁发，反正他不会冒这个险。
这趟仰光之行，他得重新排一下轻重缓急。
第一件事，见展雪，把黑匣子的事情解决；第二件事，趁着总参谋长访问的机会，把兵海所的生意做起来；至于第三件事，才是这个短报文实验。
能推就推，能拖就拖。
好端端的生意不做，没事跑去挑战美军的侦察系统干什么？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我就是个做生意的，又不是总参的正式编制。
他把资料合上，推回吴迪面前。
“看完了？”吴迪问，“有什么问题？”
韩学涛笑道：“问题倒是有几个，不过我还得琢磨琢磨。到了出访期间，有需要我再找你，行吧？”
吴迪忙得很，根本没打算追问，把资料往包里一塞，就站起身来。
“行。有技术需求，随时找我。”
两人握了握手。吴迪拿起包出了门，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韩学涛一个人坐着，盯着桌上那瓶水，拧开瓶盖，慢慢喝了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