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后。
陆凡的车子抵达龙湾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大院。
还没等汽车停稳,陆凡就透过车窗看到了办公楼门口的情况。
十几个农民工坐在台阶上。
他们大多四五十岁,身上还穿着沾满灰尘的工作服,脚上的解放鞋也已经磨得发白。
有几个人手里还拿着安全帽,帽檐上沾着没有清理干净的水泥浆。
显然已经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
这些人原本情绪十分激动,可折腾了几个小时以后,一个个都已经累得没有了力气。
有的低着头抽烟。
有的靠在墙边打瞌睡。
还有几个人揉着酸痛的腿,不停地叹气。
秦虹和刘波带着几名干部,正站在他们旁边好言相劝。
“各位师傅,有什么事情咱们进去聊。”
“外面太阳这么大,大家一直坐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只要是合理诉求,管委会肯定会帮大家协调解决。”
可那些农民工根本不愿意动。
“进去聊有什么用?”
“我们在这里坐了几个小时,也没见你们把钱拿出来!”
“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就在这时,刘大壮把车停在了办公楼前。
陆凡推开车门下车,快步朝人群走了过去。
秦虹一眼就看到了他,连忙迎了上来。
“陆主任,您回来了。”
陆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农民工身上。
“我是龙湾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陆凡。”
“大家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跟我说,也可以直接向我反映。”
“只要情况属实,管委会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听到陆凡自报身份,坐在最前面的一个黑脸汉子抬起了头。
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皱纹。
“你就是管委会主任?”
“对,我就是。”
黑脸汉子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陆主任,我叫张富贵,是鸿泰路桥劳务公司的班组长。”
“我们这帮兄弟,从去年年底开始就在苍龙高架桥上干活。”
“我们干的是第三标段的桥面系和防撞护栏,我们这十几个人,天天在桥上晒着、冻着,连着好几个月没休息几天。”
“可现在工程做完了,钱却不给我们结!”
张富贵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起来。
“公司一开始说,等总包单位拨款下来就给我们结。”
“后来又说,等项目验收完了就发。”
“现在倒好,验收也不验收,钱也不给,天天就拿几句话糊弄我们!”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也跟着骂了起来。
“我们在外面干活,靠的就是这点工钱养家糊口。”
“家里老人要吃药,孩子要上学,房租水电哪样不要钱?”
“不能因为你们领导之间扯皮,就让我们一家老小跟着喝西北风啊!”
“就是!”
“这钱是我们一砖一瓦干出来的,凭什么不给?”
“我们又不是来要饭的!”
听着众人的七嘴八舌,陆凡抬手压了压。
“大家先安静一下。”
“你们这笔钱,具体是鸿泰路桥劳务公司欠的,还是天海市路桥建设集团欠的?”
张富贵咬了咬牙。
“我们是跟鸿泰公司签的劳务合同,平时也是鸿泰公司的项目负责人给我们安排活。”
“可鸿泰公司说,他们只是下面的分包,真正管钱的是天海市路桥建设集团。”
“我们去找总包,梁广平那个项目经理又说,让我们回去找鸿泰。”
“他们两边踢皮球,把我们当傻子耍!”
“最后鸿泰公司的人让我们来找管委会。”
“他们说,苍龙高架桥现在出了问题,验收通不过,政府那边不给工程款。”
“政府不给总包,总包不给分包,分包自然也没钱发给我们。”
“还说只要你们管委会同意让高架桥验收通车,工程款一到,马上就给我们结账。”
听到这里,陆凡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原来如此。
这些农民工之所以被鼓动到管委会门口闹事,根本不是单纯的讨薪。
而是有人故意把他们推到前面,想利用他们的生活压力,逼迫自己放过苍龙高架桥项目。
这帮人为了保住工程,连农民工的血汗钱都拿来做文章。
实在是太卑鄙了!
不过眼前这些农民工并不知道其中的内情。
他们只是想拿回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工资。
陆凡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放缓语气。
“各位师傅,事情我听明白了。”
“大家放心,你们的工资问题,管委会一定会管。”
“这笔钱是大家干活挣来的,谁也不能无缘无故扣着不给。”
“至于工程验收和工程款之间的关系,不能成为拖欠农民工工资的理由。”
“就算项目存在问题,也不能把风险转嫁到你们身上。”
“这笔钱,我一定替大家要回来!”
张富贵盯着陆凡。
“陆主任,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陆凡点头。
“这件事情我亲自处理。”
“我会马上联系县里相关部门,约谈总包和分包单位,把你们的工资数额核实清楚。”
“最多三天,我给大家一个明确结果。”
“到时候该给多少钱,一分都不能少。”
“如果有人还敢继续拖欠,我会按照规定追究他们的责任。”
听到陆凡给出了承诺,张富贵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工友。
这些人已经在门口坐了几个小时,腿脚发麻,嗓子也喊哑了。
如今管委会主任亲自出面,还承诺三天内给结果,他们也不愿意继续把事情闹大。
“行。”
“陆主任,我们就信你一次。”
“不过三天以后要是还没消息,我们还会再来。”
“到时候可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陆凡郑重点头。
“放心。”
张富贵这才招呼着众人站起来。
“走吧,先回去等消息。”
“陆主任已经答应了,咱们再给他三天时间。”
十几个农民工陆续起身。
临走的时候,张富贵还特意走到陆凡面前。
“陆主任,这事就拜托你了。”
“我们挣的都是养家糊口的辛苦钱,真不能再拖了。”
陆凡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明白。”
“你放心回去,三天之内一定给你们答复。”
等这些农民工离开以后,办公楼前终于安静了下来。
陆凡转头看向秦虹和刘波。
“先把他们的合同、考勤和工资表全部调出来。”
“再联系鸿泰路桥劳务公司和天海市路桥建设集团,把这笔账一笔一笔核对清楚。”
秦虹立即点头。
“好,我马上安排。”
刘波也说道。
“我让党政综合办公室先把相关材料收集起来。”
陆凡嗯了一声,随后带着秦虹、刘波等人走进办公楼。
可刚走到一楼大厅,他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大厅里面,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大。
靠近墙边的一张办公桌前,几个工作人员围在一起看电视,脸上全都是笑容。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家庭伦理剧。
屏幕上,男主角正跪在雨里,哭着求女主角不要离开。
一个年轻女工作人员笑得前仰后合。
“这男的脑子是不是有病啊?”
“前面都已经抓到女的跟别人开房了,他居然还在这里求复合。”
旁边的中年男人嗑着瓜子,满脸不屑。
“这你就不懂了,这叫深情男主。”
“换成我,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还跪在这里淋雨,丢不丢人?”
另一个人接过话茬。
“你们看下一集预告没有?”
“女主马上就要带着孩子回来认亲了,男主又得哭一回。”
“这编剧也太能拖了,孩子都五岁了,居然还没认出来是自己的。”
几个人顿时笑成了一团。
而在他们旁边,还有几名工作人员趴在桌子上睡觉。
有人用文件夹盖着脸。
有人甚至把外套脱下来垫在胳膊下面,睡得十分香甜。
陆凡看着这一切,一股怒意瞬间涌上心头。
刚才外面十几个农民工堵在大门口,已经闹了几个小时。
秦虹和刘波带着干部一直在外面处理。
可这些人居然还在大厅里面看电视剧、聊天、睡觉!
简直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