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一个沉闷的午后传来的。
阿斯特拉公爵从边境巡视归来,没有回主楼,而是直接来到小楼,敲响了书房的门。
林墨当时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戴安娜安静地在一旁为他续茶。听到敲门声,戴安娜放下茶壶,走过去开门。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阿斯特拉,戴安娜连忙躬身行礼。
“公爵大人。”
阿斯特拉对她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她,看向软榻上的林墨,猩红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情绪。
“墨墨,我有事跟你说。”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似乎有些疲惫又似乎有些如释重负。
林墨放下书,坐直身体,对戴安娜使了个眼色。
戴安娜会意,立刻躬身退下,并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坐吧,父亲。”林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阿斯特拉却没有坐,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墨,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我和夫人,谈过了。”阿斯特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林墨心里微微一动,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
“两百年的名义婚姻,该结束了。”阿斯特拉转过身,看着林墨,猩红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林墨从未见过的、近乎恳切的光芒,“安娜等了我很久,也为我付出了很多,我想给她一个名分,一个真正的属于妻子的名分。”
林墨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阿斯特拉和安娜的感情,也知道这段名义婚姻对白洁和阿斯特拉来说,都只是一种束缚和交易,结束是迟早的事。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夫人同意了。”阿斯特拉继续说道,语气有些艰难,“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要断绝和你的母子关系。”阿斯特拉看着林墨,眼神复杂,“从法律和名义上,彻底断绝,她说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自由。”
林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断绝母子关系。
虽然他和白洁本来就不是真正的母子,但这么多年的相处,白洁对他那种近乎病态的宠爱和保护,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一种理所当然的存在。
现在要断绝了?
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失落,更像是一种微妙的,预料之中的荒谬感。
“你答应了?”林墨问,声音平静。
“我……”阿斯特拉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是,我答应了,这对夫人,对你,对安娜,或许都是一种解脱。”
解脱?
林墨扯了扯嘴角。
白洁会需要这种解脱吗?
以他对那个女人的了解,这所谓的断绝关系,恐怕不是解脱这么简单。
“所以手续已经办完了?”林墨问。
“今天上午,在政务厅,当着几位重臣的面,已经签署了文件。”阿斯特拉说道,“从法律上说,你现在是我的养子,但和夫人,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三天后,我会在公国大教堂正式迎娶安娜,之后我会带她前往东部边境长期驻守,北境内部的政务暂时由几位老臣和艾米莉亚共同处理,至于夫人她说她会继续留在凛冬城,但不会再过问公国事务。”
阿斯特拉说完,看着林墨,似乎在等他的反应。
林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恭喜您父亲,也恭喜安娜母亲。”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阿斯特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林墨的肩膀。
“墨墨,你长大了,以后照顾好自己,夫人她或许有她自己的打算,无论发生什么,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永远是你的父亲。”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
林墨抬头,对上阿斯特拉猩红的眼眸,在那里面看到了一丝真实的关切和不舍。
“嗯,我知道,谢谢您父亲。”林墨说道,语气真诚。
阿斯特拉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书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林墨一个人。
他重新靠回软榻,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断绝母子关系……
白洁到底想干什么?
以她的性格,怎么可能因为一纸离婚协议,就放弃对他的掌控和占有?
这所谓的断绝,恐怕只是个幌子,一个为了达成某种目的的铺垫。
林墨揉了揉眉心,感觉有点头疼。
算了,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他懒得动,也懒得猜,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放下书,闭上眼睛,准备小憩一会儿。
希望今晚,能睡个好觉。
……
夜色渐深。
林墨洗漱完毕,换上睡袍,像往常一样躺上床。
白天阿斯特拉带来的消息,并没有太影响他的心情。反正他对那些名义上的关系本来就不太在意,白洁想怎么折腾,随她去吧。
只要别打扰他睡觉就行。
他闭上眼,很快进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的气息。
很熟悉,带着冰雪和紫罗兰的冷香。
林墨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但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是保持着均匀的呼吸,装作还在熟睡。
然后他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有人坐在了床边。
一只微凉柔软的手,极轻地拂过他的额发,指尖带着熟悉的触感。
是白洁。
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依旧没动。
那只手停在他脸颊旁,没有再进一步,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仿佛在凝视他的睡颜。
“墨墨……”
白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偏执的温柔。
林墨终于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看不清白洁的脸,只能看到那双近在咫尺的、在夜色中闪烁着幽暗紫光的眼眸。
那眼神,他从未见过。
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宠溺的、带着占有欲的眼神。
林墨开口,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沙哑,“您怎么在这里?”
白洁没有回答,只是俯身,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你忘了吗?”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阿斯特拉有了归宿,会去往边境。从今往后,这座凛冬城,这座小楼
“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现在我只是白洁。”
她抬眸紫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从遇见你那天起,我就没想过放手。以前不能,现在更不会。”
林墨浑身一僵,瞳孔微微收缩。
他终于明白。
离婚、断绝关系、支开阿斯特拉……
这一切,都是她布好的局。
她要的从不是自由,而是挣脱所有名义的枷锁,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
“白洁……”他喉间发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白洁看着他眼中的错愕与茫然,指尖微微收紧,却依旧保持着分寸,没有再靠近分毫。
“我不逼你现在回答。”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却不容动摇,“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从今往后,也不会再用枷锁困住自己。”
“我会留在你身边,以我自己的方式,守着你。”
“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刻进骨血的誓言,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回荡。
林墨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面没有疯狂,只有深不见底的执念与温柔。
他沉默许久,终究没有推开,也没有应答。
反抗无用,躲避无用。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退路。
夜色依旧深沉,月光透过窗缝,落在两人之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终于在今夜,撕开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摆在了他面前。
林墨闭上眼,心底轻轻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