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瑜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在努力压制怒气。
方珩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他太了解自家老姐了，这头母狮子现在处于暴走边缘，谁碰谁死。
陆明看着方瑜这个样子，知道再用什么保全名声的话不让方瑜报案，已经行不通了，他只好换种方式，沉思许久，他让众人坐下，给每个人都泡了茶，一一端上来。
众人疑惑看着他，都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思喝茶？
陆明端起杯子，小抿一口，然后看着方瑜说道：“杀人容易，诛心难。你信不信，你明天拿着证据走进检察院，连大门都出不去，这份案卷就会被直接封存？”
方瑜眉头紧锁：“我是当事人，证据确凿，他们凭什么压？”
陆明转身，拿出一张稿纸，在“杨伟”旁边写下“富士康”，接着又在上面画了一条线，写下“台北”，最后在最顶端，写下“北京”。
写完，他说道：“因为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你是在云梦县报案，但涉案人是宝岛龙头企业的现任董事长。县局敢接？刘骏立看到这份材料，手都得抖。他只能上报市局，市局报省厅，省厅报公安部。”
“公安部接了，然后呢？”
陆明再次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只有两种结果，一是对杨伟发布通缉令，因为大陆和宝岛没有引渡条约，宝岛断然不会交人，事情就僵在那里了，也给上头筹谋已久的大局带来了不确定的变数。”
“第二种结果，就是公安部顾及政治影响，把这件事情压下来，压下来以后，杨伟就更加肆无忌惮了。那就真应了郭老板那句话，是大陆需要富士康，不是富士康需要大陆了。”
陆明说完，看着方瑜，方瑜没说话，但表情明显有所缓和。
“富士康在大陆有大几十万工人，算上供应链上下游，牵扯几百万人的饭碗。”陆明继续说道，“现在宏观经济什么情况大家都很清楚，国家正在稳大盘、稳就业。上头默许我们跟富士康争，是有前提的，这几百万人的饭碗不能丢，要在可控范围之内斗，才行。”
方瑜听完，表情彻底缓和下来。
陆明见状，做了总结：“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牌用出去了就废了，在手里握着，就永远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剑。”
方瑜闭上了眼睛，她平时绝不会犯这种常识性错误，但一想到那些杀手就在陆明门外徘徊，她的理智瞬间被恐慌和愤怒烧成了灰烬。
苏清浅适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方瑜冰凉的手：“瑜姐，政治上的事情，我比你懂得多些。陆总这么做是对的。综合来看，现在确实不是摊牌的好时机。如果公安部真的对杨伟发起了通缉，那些工人的生计怎么办？上面肯定会权衡利弊，到时候反而会让我们陷入被动，甚至被上头打上‘扰乱大局’的标签。”
方瑜深吸了一口气，反手握住苏清浅，眼中的血丝渐渐褪去，理智重新占据高地。
她看向陆明：“好，大局我懂。那怎么保证，他们不会再派杀手？就这么干看着？”
“那不能。”陆明笑了，“第一步，清浅。你准备公关资料。不要点名道姓，隐晦表达。同时散布消息，富士康为了继续垄断苹果的订单，不惜降代工费也要挤死立讯和云梦智造。”
苏清浅点头记下：“明白，半真半假，让网友自己对号入座。”
“第二步。”陆明目光转向方瑜，“你明天继续去催港区经侦大队的赵军民。不要提暗杀的事，就死咬和硕与富士康的供应链贪腐案。让他尽快立案。”
方瑜点头：“好，我懂分寸。”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陆明又说道，“让刘杨跟苹果的萨比赫联系。告诉萨比赫，我们近期遇到了一些‘不可抗力’的外部干扰，但请苹果放心，云梦智造全体员工就算吃住在厂里，也绝不会耽误一天工期，绝不降低哪怕0.01%的良率。”
方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卖惨？”
“这叫立人设。”陆明笑了，“我们只讲良率，高标准的良率，其他的废话一句不多说。把决策权交给苹果。让库克和萨比赫知道，我们就是只会打螺丝的老实人。老实人不会玩那些弯弯绕，吃了亏只能往肚子里咽，没有任何怨言。”
“苹果最怕什么？怕供应链不稳定，怕代工厂搞政治斗争。”陆明说道，“杨伟越跳，越咄咄逼人，我们在苹果眼里的形象就越伟岸。苹果的采购和风控部门不是傻子，三管齐下，以退为进，这才是真正执棋手该做的事情。”
方瑜看着眼前的陆明，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欣慰。
那个曾经在小县城里靠砸钱横冲直撞的青年，如今已经成长为能在棋盘上翻云覆雨的执棋者。
“我同意。”方瑜彻底冷静下来，“我回去准备材料，明天一早去港区。”
“我送你。”陆明拿起外套跟了上去。
苏清浅站在原地，没有跟出去，她知道，方瑜今晚受了惊吓，需要陆明单独安抚。
夜风微凉，老宅外的青石板路被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
陆明陪着方瑜走到车旁，方瑜拉开车门，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陆明，夜色掩盖了她眼底的复杂情绪。
“其实，你刚才在书房里说的那些大局观、几十万人的生计，都只是说服我的借口吧？”方瑜轻声问道，语气笃定。
陆明没有否认，他走上前，替方瑜挡住了一阵夜风，声音低沉而温和：“之所以不让你现在报案，是不想让我们跟富士康的斗争涉及到政治。”
方瑜抬起头，看着他。
“一旦涉政，这件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到时候，国家机器运转起来，你们几个作为云梦投资的核心，必然会被推到台前，接受各方的审视、调查甚至施压。”陆明看着她的眼睛，“这个代价，我承担不了。”
方瑜心头猛地一颤，她一直以为陆明是在权衡利弊，却没想，他所有的权衡，最终的落脚点只是为了保护她们。
“你确实长大了。”方瑜深吸了一口气，“思虑深远，滴水不漏。往后的路一步一杀机，我怕我这法务总监的能力，迟早跟不上你扩张的速度。”
方瑜说着，声音小了下来：“也怕，有一天，我再也没有能力保护你了……”
“别胡说。”陆明摇摇头，“你能力永远够用，今天只是关心则乱。”
说完，他收回手，双手插进兜里，身姿挺拔，抬头凝望深邃的夜空，许久他看着方瑜，嘴角微微勾起，充满自信的说道：
“放心吧。我只要不想死，这世上就没人能动得了我。”
方瑜静静看着陆明装逼，许久后笑笑摇了摇头，说道：“也没有长得很大。果然，男人至死是少年，即使千亿富豪也免不了中二。”
方瑜说完，上车离开了，只留下陆明在风中凌乱。
……